灯下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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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飞霞
数年前，众人相聚兰亭，友人略带神秘又满是敬仰地引我们拜谒一墓地。但见它坐北朝南，古松环侍，林木葱茏，我庄严肃穆感油然而生，却也暗生愧意：居然不知此处乃阳明先生安身处？居然不曾走近过这位思想上融合儒、释、道三家之精华、引无数英雄好汉竞折腰的一代思想大家！
返程后，赶紧淘来有关他的书籍，略为生涩的《传习录》、《阳明先生集要》、《阳明学述要》，思想丰富有趣又渗透悲凉的《明朝一哥：王阳明》、《明朝的那些事儿》……当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这段尘封的历史，内心强烈地感受到了太多渺小如我般所不能抵达的思想高度的润泽，莫名地还有种撕心裂肺般的颤抖。
孤独亦美亦痛。“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此语用在先生身上是妥妥的。或许我们可以说：阳明先生的一生都是孤独的，哪怕粉丝成群，哪怕是信他最深、知他最笃的弟子徐爱也未必能与之完美对话，他是精神上的贵族，灵魂特立独行。我们甚至还可以说：谁毁了他的孤单，谁就毁了他，是孤独成就了他，开出寂寞之花。然彼时彼地那种众人独醉吾独醒的那么痛的领悟，类似武侠小说中的“独孤求败”，他又该是何等的心理挣扎：知我者，谁也？圣人亦人。其实无论是表层的孤独，还是深层的孤独，都是对人心的伤害，需要强大的自我调控能力。生存环境无疑是残酷的，却也焉知非福，它为阳明先生的“心即理”提供了诞生的可能。
灵肉亦痛亦美。五百年前的那个午夜，万籁俱寂，一轮明月正将清辉无限蔓延，仆人早已入睡，忽听得主人叫喊而讶然惊醒，疑是主人精神出窍，殊不知是主人的拔云见日，欣喜若狂，羽化登仙。风雨如晦的朝廷，乱象纷呈的舆论，光怪陆离的一切，屡立功劳却屡遭构陷的处境，阳明先生唯有西山采蕨，寒夜枯坐，百无聊赖中恨水东逝。在一个普遍唯利是图、缺少信仰的时代，去做一件正能量满满的事，注定不被人理解，春水似乎成了愁思无尽的象征。清醒的痛往往最是彻骨，他的痛不仅在于无休无止咳嗽的羸弱的肉体，更在于无人能懂的品高境阔的精神世界。寒风袭然，子夜凄然，衣袂飘然，只影孑然。仰天长叹，悲伤逆流成河：何处是归途？何地是吾心安处？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懂得明哲保身不难，难的是懂得什么时候挺身而出。宇宙的脉搏在他耳边回响，摆脱所有的窠臼，微弱的光线穿透逼仄的空间，将黑幕撕开一道裂缝：知识让精神突围，阳明心学应运而生，完成强者自渡与圣人渡人的凤凰涅槃。后世人把阳明心学奉为圭臬而顶礼膜拜，却鲜有人去感受主人公的心跳：这是一段灵与肉焚烧煎熬、血泪斑斑、多少艰难的心路哪。
如果要用大自然的一种植物形容他，感觉大漠胡杨尚有资格，无论风雨无论沧桑，数百年屹立不倒。立于谗徒围攻之中，处处掣肘却泰然自若，遭遇追杀却清风海阔，如此坚毅，令人感佩。“危栈断我前，猛虎尾我后，倒崖落我左，绝壑临我右。我足复荆榛，雨雪更纷骤……”“举世困酣睡，而谁偶独醒？疾呼未能起，瞪目相怪惊。反谓醒者狂，群起环门争……”正因如此，阳明先生的形象成为黑暗时代耀眼而永恒的光亮。有人说：“你不去苟且，世界就没有暧昧。你没有半推半就，世界就不会为你半黑半白。”阳明先生的世界繁衍良知、黑白分明，他如胡杨般铁骨铮铮，遗世独立。
《明朝一哥：王阳明》作者吕铮先生直言：王阳明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湮灭了太久的态度，颇令人唏嘘，确实有时淡忘是比遗忘更令人无语的状态。是非成败转头空，万般回首化尘埃。很长很长的岁月里，王学书籍只是孤零零地躺在书店的某个角落，无人问津，它们静静地观察着远处的喧哗与凡俗的躁动。更不幸的是，五百年后心学还是以一种寂寥而落寞的方式存在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的真谛又有几人能悟透？更多的只是成为标谤学术的筹码。而在追逐物质化和社会化的途中，我们的灵魂似乎跟不上发展的步伐，忘记了倾听内心。飘尘的时空中，我仿佛看到阳明先生淡淡笑着，眉宇间却隐约闪烁着悲天悯人的愁绪和慈悲为怀的宽容。
2015年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两会讨论时谈到“王阳明的心学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对王阳明的历史作用进行了肯定。一时间，“王阳明”“心学”“知行合一”成了热门词语，研究阳明文化风生水起。王阳明火了，或者说他再次火了。但固然是潮流使然，我们也应立足于领悟阳明心学的丰富内涵和无穷魅力，它不是辞章之学，而是践履之学、实学，光靠书本和说教略显粗浅化，而需要自己回归本心，致良知。如同“知行合一”的通俗阐述就是: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为什么出发！
苏格拉底曰：未经过审思的生活没有价值。我们这个时代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审思的时代。幸好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历史的轨迹上永远延绵不绝的是对知识的尊崇和向往，一如五百年前，绍兴城内人头攒动，举袂成幕，“凡有井水处，皆谈王阳明”，众多求学者四面八方赶来，只为慕名膜拜王阳明和他的学说。我们何其幸，阳明先生近在眼前、永驻于此，但我们责任又何其重，研究、弘扬、践行阳明文化责无旁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