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71岁的老人在5年前突然拿起了笔,他誓言要出一部书。
此前,他当过50年的“赤脚医生”,其间又担任了23年的村干部。
一个人拥有几百万元乃至几千万元,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没用的,过后没有人会记得他,只有文学,才会永远留在人世间。他这样认定。
古稀老人提笔写作
●记者
沈卫莉
文
樊蕾
摄
古稀老人提笔写作
一日,到市文联小坐,马炜副主席感慨地说,鲁迅故乡还是有许多有意思的文学爱好者的,譬如,年已七旬的老人丁松盛,退休前当过“赤脚医生”,当过村党委书记,也开过园林绿化公司,如今执着地写作,且加入了绍兴市作家协会……
在名利滚滚的红尘世界,执着于写作的人,多乎哉不多也。记者要来了他的联系方式,与他约聊。
丁松盛很健谈,坐在家里,沏一壶茶,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
2011年的一天,刚从柯桥区马鞍镇大鱼山村党委书记一职退下来的丁松盛突然拾起笔,要写文章了。
这缘于一次寻常的饮茶叙旧。丁松盛喜欢海阔天空,回忆过往,从海涂咸碱地的演变到“运田”,说得唾沫星子四溅,旁人听得入迷。待他讲完后,有人提议说:“老丁,这些故事有着浓郁的乡味,有着特定的文化历史,你要把这些生活原汁原味地记下来,这是绍兴海边小村的故事。”
压根儿没想到烂在肚里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还有意义,这话点醒了梦中人。丁松盛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文笔,文采也许稍逊一筹,但是把事情说清楚绝对没问题。
他从小喜欢看书,小学毕业前已经看完四大名著和能够借到的各种武侠小说。
10岁左右,丁松盛迷上了冯梦龙的《东周列国志》,经常捧着这本书,一动不动地看。他的大娘娘看到后,还大惊小怪地说:“我们家松盛,将来一定是会读书会写文章咯。”
只是,彼时村里,丁松盛家是最贫穷的人家之一,按他父亲的话说,读书只要认得自己名字就好,今后做人只要学门手艺即可吃饭,读到小学就已经是“硬撑”了。所以,读书写文章只能是一个梦,埋进丁松盛的心里。
丁松盛的性格里有两个字“不怕”,反正退休赋闲在家,开笔一试又何妨。凭着小学时打下的一点文学底子,他要将大半个世纪的农村生活经历,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耕耘到纸上。
“开始写作了才知肚中墨水不多,又无写文章的半点经历,从标点符号,文学修辞到风格文采,一窍不通。好在我做过赤脚医生,当过草头郎中,我决定在文学的园地里再做一回‘草头郎中’。”他说。
乡村医生成了村干部
1946年出生的丁松盛,年轻时没有机会求学,却不缺乏向上的志向。
他,17岁在小队里当记账员,19岁那年,经村里推荐,到上级医院进修学习医务知识,回村当了一名赤脚医生。50多年过去了,满头霜发一脸皱纹的他,依然给慕名上门求医的患者开中药处方。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绍兴农村缺医少药,农民生病到大医院就诊几无可能,赤脚医生要挑起解决村民病和痛的重任。当时赤脚医生的诊疗范围与现在的全科医生有点类似,除了医务工作外,蛔虫、钩虫、灭蚊、灭蝇等疾病的防治,配合计生工作的推行,什么都要做。
一天,村里老王书记3岁女儿得了急性肠炎,送来求医,包括丁松盛在内的医护人员束手无策,没人懂得如何给小孩头皮输液。医生建议孩子转院,由于没钱,家人放弃了转院,小孩最终夭亡。此事深深地刺痛了丁松盛的心。此后,他到上级医院学会了头皮输液技术。
上世纪60年代,绍兴农村爆发“丝虫病”疫情,丝虫病晚期患者,往往丧失劳动力,严重者连生活也不能自理。为了遏制疫情,丁松盛背着红十字药箱,待村民们入睡后,带着采血器具上门耳垂取血。丝虫是个“夜游神”,其幼虫要到夜间才游到毛细血管,采血必须在晚上9点到凌晨2点左右进行。为了消灭钩虫病,丁松盛又挨家挨户上门采集粪便样本,回去观察分析,浑身一股粪味。
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大力推行计划生育政策,此前大鱼山村有一对夫妻生育了11个孩子,因生活困难,最终只养活了9个,丁松盛抓住这一事例做计生宣传,不少男性闻讯主动要求绝育。他还上门送避孕药、安全套,教村民们正确使用。
1985年,卫生部宣布取消“赤脚医生”的名称,丁松盛经考核合格转为乡村医生,依然给村民看病。为此他做诗一首《赤脚医生的记忆》:“一根银针一把草,好了多年的腰痛陈伤,抢救了多少命悬旦夕的险恶急症,头痛感冒、跌了一跤也随叫随到。没有药品自己找,学神农尝百草……”
改革开放后,丁松盛走上了村干部岗位,担任马鞍镇丁家堰村支部副书记。2003年,原通济、汤湾、南塘头、丁家堰四个自然村合并成大鱼山村,他担任村党委书记。其间,丁松盛邀请在上海的建筑老板回村办起了民营企业,以解决村里的剩余劳动力。他担任大鱼山村党委书记后,利用原围海采石时遗留的200亩废弃矿山,规划建设大鱼山村工业集聚区,使一穷二白的村变为富裕村。
生活即文章
“写作需要观察生活,记录生活,我的经历多,阅历丰富,只要用心去感受去思索,吾手写吾心,生活就是文章。”丁松盛这样形容他的写作。
他自称“大老粗”,其实眼界不低。他的三处住所里均设有书房,大部头名著陈列其中,他的书桌上放着常看之书,《论语》《唐诗律》《听钱锺书讲文学》《山居笔记》等,他最爱读的是周作人的散文《本色》和周振甫的《修辞学九讲》。
“周作人散文的‘闲话’风格,在普通平凡的人生和事物中谈出天理物趣,谈出自己的情感志趣,很合我意。”他认为可以照猫画虎,种植一片“自己的园地”,也来一个纯粹自我情致的表达。
周振甫曾担任钱锺书《谈艺录》的责任编辑,他的书从没大热门,但也入了丁松盛的法眼。他从这本书中汲取了写作的要义,文章的框架结构好像土建,而文采、风格、修饰等如装潢。土建+装潢=成品房,这样的文章才可以拿得出手。
丁松盛的写作多在上午进行,有时候在小区散步,边走边想,突然灵感来了,赶紧回家写作,打开ipad,在上面用手写,这样更方便修改。
他拿出两部ipad,一部保存有他的文章,另一部则可以直接在上面写稿。
七十寿诞想出书
丁松盛喜欢把他的生活经历翻出来,讲给女儿和外孙们听,讲得多了,外孙们要反驳几句:“耳朵都听得起茧了,时代不同了,你的旧黄历已经翻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17岁当村小队会计,要挑起一个家,现在的同龄孩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叹一口气,有时还会朝妻子抱怨一句,“都是你们腌菜缸里养螺蛳,给惯的。”
私下里,他也自我反思,大概是年老之人接触新事物,新见识少了,喜欢翻旧账。好在,他的老故事还是有知音的。
2013年,他在当地媒体上开了一个专栏,发表散文百余篇,他每发表一篇文章,总有读者给他去电,听到入耳的称许,他会惊喜又惊奇。这给了他慰藉,也是激励他写作的动力。
他对自己“古来稀”的人生规划是有知识产权——在70周岁寿诞时,出一部书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书名已经取好,叫《草野随笔》,即将付梓出版,如有可能,再举办一个作品研讨会。
“‘草野’指的是民间百姓,草民也。我就是一介草民,喜欢‘乱话三千’,所说之事,皆乡间俚语日常所遇,登不了大雅之堂,纯属下里巴人,以供知音阅读欣赏。”
“我认为一个人拥有几百万元乃至几千万元,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没用的,过后没有人会记得他,只有文学,才会永远留在人世间。”他正容说,出书的目的是做人不能忘本,现在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他家的客厅里挂着一横幅:平庸是福,知足常乐。祝福这位生活艰辛、知足常乐的老人如愿实现自己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