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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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纪勋
中饭时,妻子戚戚然地说,看到一个微信,不知真假否?倘是真的,心又给揪起了哟。我接过她手机一看,心头一紧。“老头,一路走好!”发微信的是陶大姐。
陶大姐是妻子的朋友,她先生是我老邻居项来根。微信如此言辞,想来不会是假的。难道来根走了?我连忙电话联系他弟弟来兴。果然,来根在今晨5时多告别人世了。
下午,我赶去吊唁。陶大姐一脸凄然守候在来根身边,来兴正在张罗后事,接待闻讯而至的亲友。原来,2015年4月,因人消瘦得厉害并肚子难受,在家人的劝说下,来根前往医院检查。5月份动了手术,但为时已晚。终于,在2015年最后一天,撒手人寰,享年66岁。
来根是我家的老邻居。在那阶级斗争为纲和计划经济年代,他家政治上的重压和经济条件的窘困是我们老街最为突出的一个。他父亲不知什么原因,好像被划为五类分子,无业。这个政治上的紧箍咒,不仅咒死了父亲,也咒死了全家。他姐弟三人,一家五口,所有生活来源,全凭在环卫站拉粪车的母亲18元一月的工资收入。
1969年,小学毕业,已待业几年的来根下乡支农了。下乡,对来根来说确实是一个幸事。那一天,一只大木船载着自带被铺和生活用品,及一群知青男女,驶向了东方红公社(陶堰镇)。揣着对未来前途无知的担忧,来根深邃的双眼也显得茫然。蓦然,他发现了小学的美女班长陶琪也在其中,当然陶琪也发现了他。他们或许不会想到以后会走到一起,但在一群互不熟悉的脸庞中,各自发现了熟悉的面孔,也算是个安慰。
或许是家庭环境使然,念小学时的来根就成熟懂事得早,他胸襟宽广,和善持重,关爱同学,深受大家拥戴。船上的意外相会,触发了陶琪在学校对他良好形象的记忆。而来根,对出身成份、经济条件都远胜他家,又身材俊俏、皮肤白净、明目皓齿的陶琪,自然也顿生好感。这对少男少女在木船上的惊鸿一瞥,竟成了日后的红线。我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来根如何用他宽大的胸怀,来呵护金枝玉叶般的陶大姐;也不知道陶大姐如何以女性的温柔和体贴征服了来根。但这对患难夫妻日后的幸福,为我们留下了许多美丽的想象空间。
下乡的另一幸事是来根的艰苦创业——学会了木匠手艺。当年木匠的生意主要是居民嫁娶时必备的家具制作,叫“落家做”,也即都在主人家里给打家具。打家具有行价,但往往材料不同,工价会有上落。但来根不仅不和主人们计较,一律按基准价计算,并且往往还在打好成套家具后,免费给人家修个窗户、桌椅等。精湛的手艺,大度的计价,赢得了大伙的好评,也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生意。他们家经济极度窘困的局面开始缓解了。
人逐利,无长利可图;人重情,有长情相伴。来根大气大度,善待他人的良好口碑,使他结识了许多朋友,在后来的创业过程中获得了有益的帮助。去年10月27日,他来看我,两人相见言欢,整整聊了一个上午,使我了解了他这数十年的经历:挟改革开放之大潮,他创业成功了。依托自己的一身手艺,抓住历史发展的机遇,他做起了木地板等木材生意。将衢州等山区木材亟待开发利用的渴求和绍兴市民生活条件改善亟需木材地板装修房子的愿望,合理对接,赚了第一桶金,此后又前店后厂地开办了木线工场,可以说财源滚滚而来。
但就在我们交谈的那会,他已经将自己的事业打住了。他告诉我,天下的钱是赚不完的,而人生是有限的。多年的打拼后,他需要歇息了,也需给跟随自己多年的徒弟一份自己的事业了。于是他将自己的产业以极低廉的价格转让给了徒弟。他自己和妻子则无报酬地提供经销环节、外部关系的处理协调。他说,我需要享受属于自己的生活了。他能进知退的人生选择,充分体现了洒脱的为人,宽阔的胸怀。
我由此联想到2011年11月11日老街坊的一次聚会。那是我们老街因开发中兴路被拆迁后的20周年。一日,儿时的朋友,在天津一法院工作的周建成回家省亲来看望我,我便邀请了包括来根兄弟在内的街坊,共同在亚都大酒店聚了一次。十多位儿时街坊老友,亲密无间,激动不已。忆不完的旧事,说不完的老话,聚不完的友情,叹不完的世道。席间,来根深情地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有今天的生活,真应该知足了。做人总是要讲良心的。不是改革开放,那是不可想象的哟。”“良心”,我被来根的话感动了。来根懂得感恩,感恩这个时代,感恩这个社会,感恩他的亲朋好友。刹那间,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来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顿时高大了。
“心里洁净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看见天主。”来根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