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大师生深情回忆
“人与学术紧密相关，巨大学术贡献的背后，饱含学者非凡的人生智慧、政治张力和治学经验，这些与学术贡献一样值得探究，也能带给我们更多的思考……”近日，在纪念陈桥驿先生逝世一周年座谈会上，浙江大学副校长罗卫东的一番话令人回味。
先生的“学者智慧”
●记者 潘晓华
先生的“学者智慧”
“有个性，有脾气，有风度，他是我眼里的‘学术大神’。”罗卫东当年还是浙江大学的一名学生时，便对陈桥驿的治学满怀敬意。时光荏苒，岁月磨砺，回望先生让很多学者感怀的不仅是他的学术成果，还有取得煌煌成就的人生智慧。
陈桥驿先生是现代历史地理学的三座高峰（顾颉刚、谭其骧、陈桥驿）之一，不仅在浙大是教授中的教授，也是复旦、北大等名校的客座教授。
“随着年纪的成熟、阅历的增加，我慢慢感悟到，陈先生让学者们感喟之处，不仅是其治学的严谨勤奋，还有他作为学者的政治张力：不接受控制、也不依附，价值观和是非感很清晰，这是人生的大智慧。”罗卫东说。
“陈先生从不主动参与各种评奖，因为学校的原因，一些学术评奖，都是我们老师登门请陈先生配合。”浙大的一位老师说，一直以来，陈先生不公费出国、不申请课题经费、不参与各种评奖的“三不原则”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人品和学术的高度自信。
“浙东大运河申遗，绍兴独善其身是不够的，还需要凝聚萧山和宁波的力量，共同提出申请，只有这样厚重的历史和文化积淀，才能让申遗更有把握。”2014年6月，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陈先生不仅以其学术的专业性为申遗做出贡献，更在申遗的关键节点上给绍兴指出方向，体现出一位杰出学者的远见卓识。
陈先生不仅有这样的大智慧，同样也不乏机智和傲骨。陈先生的外语非常好，接触国外人士的机会也比较多，他们绝大多数是友好的，但也不是没有心存偏见的人。
一次，一个美国代表团来访，其中一位美国学者对陈先生说：“听说中国女人的小脚很有趣，可惜三次来中国，一次都没有看到。”陈先生立即用英语回敬：“这要怪你妈妈。”他的同伴不解，问为什么要怪他妈妈。
陈先生说：“怪他妈妈晚生了他一百年。”又说：“即使你妈妈早生你一百年，你也未必能看得到，因为旧时的中国女人都很贤淑拘谨，从不会以脚示人，更何况对像你这样素不相识的国外来客。”那位学者听闻只能尴尬地笑笑。
还有一次，陈先生在日本讲学。一位日本人谈及中国颇有些不以为然，陈先生站起来说：“一个国家的先进与落后是相对的，在唐代，中国是先进的，日本派了大批遣唐使来中国学习，但中国也从日本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今天，日本在科学技术方面是先进的，值得中国学习，但中国也有不少值得日本人学习的地方，比如我，就是你们请来的客座教授。”语落，掌声雷动。
陈先生事后说，绵里藏针，有礼有节，来往中既含智慧，更具风骨，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
陈先生在动荡的日子里，巧妙地读书；在抗战时期，投笔从戎；在“文革”期间，机智地保存了大量《水经注》笔记；在和平年代，精研民族的文化遗珍，触摸祖国的山川河流……无论在哪个年代、怎样的政治背景下，他格物致知、经世致用，充分显示了一个学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智慧。
先生的“不足为训”
在采访陈桥驿的家人、所带研究生和很多与先生交往甚密的学者时，记者发现大家对陈先生有一个共同的评介：博闻强记，禀赋过人。
起初，记者以为是誉美之词，但随着采访和了解的深入，发现“记忆力过人”确实是陈桥驿的特长。
鲐背之年，陈桥驿开始写《我的老师》一书，书中回忆的很多细节，让人惊叹老人的记忆力，他记得并写下小时候第一次描红20个字的顺序，书里很多涉及的人名，除了老师外，很多都是他小学的同学。
陈桥驿的同学、绍兴市政协原副主席陈惟于也曾感喟：“读书时，我们比陈桥驿小两岁，但大家都认得他，因为陈桥驿每考必拿第一。时至今日，同学相聚回忆时，还常常感叹当时怎样用功都‘远不及伊’。”
也有文载，陈桥驿6岁那年，一天上午，祖父教他读《大学》和《中庸》两文。《大学》1700多字，《中庸》3600多字，祖父讲解后，点燃一炷线香，线香燃尽（大约一个小时），陈桥驿已能背下这两部古籍。
陈桥驿读初中时，正是抗日战争时期，他开始背读平海澜编商务版《标准英汉辞典》，高二时，背完整本辞典。在读背单词的同时，他还“生吞活剥”地阅读大量英文原著，后来他能以英语授课，皆因彼时夯实的基础、练下的苦功。
铠甲之下必藏软肋。因为记忆力过人，陈先生被许多人誉为“神童”或“天才”。但在多年之后，陈先生在《为学的教训》中，倍感自愧、深刻反省的便是过人记忆力带来的遗憾。
陈桥驿大学只读了三个月，离校是因为他认为老师所教授的内容他已全部掌握，觉得不该浪费时间，所以决定退学。
多年后，他认为选择自学的经历“不足为训”，希望年轻人求学中不要做盲目的选择。
“我的主要有利条件，或许是我年轻时的较好记忆力。因为假使没有较好的记忆力，是不大可能在中学时代采用这样的读书方法，但现在平心静气地反省一下，我的这种读书方法，都有性格高傲、自恃记忆力过人、逞强欲速的因素在内。假使当时能够虚心地去请教一些教师，合理安排时间，有计划地读一些应该读的书，其收获一定会比这种一意孤行的方法好得多……”这是陈桥驿在古稀之年的反思，中肯而深刻，他深切地劝告年轻人，特别是有禀赋的年轻人，不要恃才自傲而走弯路。
陈桥驿一直笔耕到人生的尽头，他力图用自己的求学经历、治学成果给后人以启迪。如今，陈桥驿虽永远离我们而去，但他的学术丰碑和道德文章必将为历史所铭记，被后人所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