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一年又一年。在许多人眼里无非是大城市过年没意思,其实,对于每一个回乡的人而言,并没有那么简单。探望父母自是不言而喻的,与儿时的玩伴、同学见面也是必不可少的。于我而言,还有,就是去一些在幼小的心里十分重要,但始终没有去过的地方。特别是同一些跟自己的少年生活关系密切的人一起去,那种心里的舒适感,难以言传。
我的旅伴里面,有一个人不可不提,真名暂且隐去,因为,我和我后来的朋友们很多人都认识他,也都叫他“老顽”,这是他的网名。他在网上的言辞特别能反映绍兴里山人的那种倔头性格,深受不少人的喜欢,以致都希望见他“真人”。
老顽从复旦大学毕业之后,先是去做了一段时间记者,大约是因为负责房产版面,一度跟杭州的楼市一样,很火爆,我在央视二套多次见过他对房地产趋势侃侃而谈。后来他自己做点小生意,很早就买了车。他喜欢杭州,在做记者的时候,寻访了杭州的各种古老建筑,还有各式名人的墓地。我因为交通的原因,以前每次回家,必须在杭州打尖,也就随着他寻过不少的墓,也在梅陇问过茶。
我和他都喜欢回绍兴稽东一带的老家,春节期间在老家聚头的时候,会考虑一起去几个地方,走走看看,比如前几年去的是老顽老家的千年香榧岭、王坛附近的舜王庙,后来又去了崇仁古镇,看越剧的发源地。老顽是个绍兴地名专家,每一个地方他都掌握许多历史小故事,简直是完美的旅伴。
去年,我去了诸暨的枫桥。这是一次迟到的行程。我出生的小村子与诸暨和嵊州交界。小时候的年货基本是到诸暨的赵家和枫桥去买。这中间要翻过一座很高的岭,人称“驻日岭”,这些地名以前都听说过,但没见过。
所以,我会说,当你看到一个个熟悉而又没有经历过的村庄和小镇的地名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爷爷、奶奶、父亲,这些或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这些地名跟他们的生活密切相关,他们的快乐和痛苦,都点滴渗透在这些地方。
今年春节,我又回绍兴了,总是那么迫切地联系老顽,约着出去玩,这次我们选定的地方是止步坑,一个目前以雪窦岭著称的地方。确切地说,我在这一带长大,雪窦岭的地名一直不为我熟悉,我只知道竹田头、止步坑等。竹田头是三十年前的交通要道,经常要路过,而止步坑是只闻其名,没有去过,许多地方要是没有走亲访友的使命,其实不太容易去。
这样说来,“止步坑”这个地名就很有一些不同,“止步”就是很难走的意思。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在丘陵地带长大的人而言,止步坑这些景色,远没有到要惊叹的程度。我跟我母亲说要去那里看看的时候,她就很不以为然地说,鹅湖水库比那还漂亮。此言不虚。不过稽东原先因为交通不便而成为绍兴最为贫穷的地方之一,到今天“斗转星移”,突然成了绍兴的休闲地、驴友的探访地,让我的少年心灵之旅平添许多兴味。
从止步坑回来,我弟弟说,父亲远在孙端的徒弟周哥哥想让我们过去看一下。
父亲是位竹匠,记忆中的第一个徒弟就是周哥哥,一个憨厚寡言的人,他学竹篾活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每年过年他都会来看我父亲。于我有一些新鲜的是,孙端属于绍兴平原,并没有竹子,怎么会来学这个,总之是一件奇怪的事。
我少年的时候,去过孙端,父亲带着我,先在竹田头坐车,到绍兴,然后,再坐轮船到孙端。这是一次“远行”,完成了我的两个第一次:第一次坐汽车和坐轮船。从绍兴坐轮船到孙端,3个小时,如今的记忆里只剩下“笃笃笃”的发动机迟缓的声音,和我略晕船的感觉。到了孙端,觉得河道如此宽阔,桥很大,下了船,周哥来接,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河边有很多捕鱼的,顺便买了几条回去做菜。
周哥家住在一个五进的台门里,这样的台门也就是有钱人才盖得起。台门里人很多。大家对于里山来的小孩子表现出热情。这些就是记忆的全部了。
现在,人们不再坐船出行,我和弟弟开车约一小时就从稽东到了孙端。到了以后,我首先要看的就是第一次来孙端时的大桥和码头。大桥的确叫“大桥”,在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的名不副实,码头也废弃了,昔日的繁忙不见了,只剩下一些过去的石板河岸。
周哥依然是如此地寡言,他儿子浙大毕业以后,去日本工作,现在已经儿女双全,在日本定居了,家里就他和嫂子。吃完丰盛的午餐,周哥哥说鲁迅的外婆家就在他们邻近的村庄安桥头。小时候读鲁迅的文字,最喜欢的就是《故乡》《社戏》这些,他和闰土的友谊、他去“偷”罗汉豆的情形,等等,我们都知道鲁镇、皇甫庄之类的地名。我觉得鲁镇应该就是孙端。皇甫庄虽然有这个村子,但安桥头才是真的鲁迅外婆家。
大约走过15分钟,就从周哥家到了安桥头,一切都保存得如此完好,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的新鲜。长了一些见识,我发现孙端一带的台门的墙,都用青石板,周哥家的老台门如此,鲁迅外婆家的台门也是这样。但周哥说,有地位的人家的台门用两块到三块石板,他们的五进台门则是一整块石板,我看到鲁迅外婆家用的是三块。
孙端的变化是如此之大,主干道其实不复再有农村的模样。
我父亲有很多徒弟,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有着最厚重的情谊。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