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越菜

作者:绍兴日报来源:绍兴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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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从力农的画室里一抹嘴巴出来,我便想到该用两个字来描述绍兴民间的烹饪手艺了:一个是“水”,这一点我很明确;另一个呢,我不敢咬实,似乎可以是“墨”,或者别的什么浓重的颜色。别看咱们常把它俩凑一块儿来指称江南的某一种画风抑或技法,不过,偶尔分开了点化不同的烹饪风格和口味儿,一样也挺出神的。

虽说一年多时间没去力农处,许多东西都还是老样子。那个斑驳的北魏八面佛塔基座依旧蹲在最显眼的地方,上边挂着一张能叫人念叨《广陵散》的七弦古琴,估计它俩便是画室中的镇室了。做菜的也依旧是力农妹妹。

一个清瘦、白皙、矜持的江南女子。尤其让我心里一动并至今惦记的是,菜肴的风格也依旧如上回那样的鲜爽:

盐水鹅肝、鹅肉,五香豆干,盐水毛豆,盐水花生,清蒸河鳗,雪里蕻清水虾,清汤菠菜等等。

它们分装在七八只粉青色的瓷盘里,合着主人身上那种古旧式的颓废,这也给那一桌本不高调的菜肴添了一份雅淡与舒坦。

力农妹子是本地人,于是,我猜这大概也是一种乡风。只是那种原汁原味的新香,差不多要筷子伸向嘴边或者要等牙齿嚼开豆荚,才能闻到兰花似的淡淡一缕。所以,星级大饭店这么做的并不是很多。

除了盐水清煮,这一带的民间还有一种更传统的手艺,叫做“饭焐”。就是把菜肴洗净之后,随煮饭一同下锅。有的下煮米饭,上蒸菜肴;也有干脆将菜直接贴饭焐在锅的边上,借着饭的热气慢慢煨熟的。不论哪一种,饭熟的时候,菜一般也都成了:

饭焐白菜,饭焐萝卜,饭焐茄子,饭焐茭白,饭焐芋艿,饭焐长豇豆以及饭焐五花肉等等。

出锅后,点上麻油和调料,风味也一样地清淡与可口,让你百吃不厌。不过,有时调料和麻油味儿太重,也会让菜肴失去原本的纯真。

我常在想,这些锅台灶沿的智慧,既不识朗月,也无缘清风,那它们是否也蕴含着那个年代下,咱们祖先极悠远的生活思考呢?记得《吕氏春秋·本味篇》中记载了古代大美食家伊尹关于菜肴调味的一句名言:

凡味之本,水最为始。

意思是说,任何一种美味都是从水里边儿一步步提上来的。所以,清煮与饭焐的功能最简单,就是让那些食材都保持它们自己的颜色。其实,仔细想来,水的清纯也是餐桌上最娇贵的,因为不论拿它去洗涤什么,它都只能以污染自己去换来那些食材的鲜爽和洁净。

如果说力农妹子的手艺可以比作清淡绵柔的水,那说到餐桌上的墨,人们首先想到的,大概会是酱。

这里本来就是江南一带有名的酱乡,史上酒、酱、染三缸之中,它便是最接人缘儿的一只。别看这儿号称酒乡,但真正让餐桌离不了的,估计还是酱和它的系列。毕竟咱们都已走过了那个唯酒当歌的时代。记得这里的一位酱文化传人曾跟我说起:“绍兴人是靠酱油来点缀滋味儿的。”

有传说:

鉴湖水来自三十六座山,有七十二条源头。太守马臻为建成此湖,含辛茹苦数十年,为了纪念马太守,人们建造了“太守庙”,并把用湖水造的酱油称为“太守酱油”,后简称“太油”。

据说,关于“太油”的故事还有一个更为久远的版本。到了光绪年间,绍兴的酱业人才就遍及全国二十一个省的大中城市,所开的酱园作坊也多达四五百家。有一度,坊间的口碑还跟师爷似的,发展到了“无绍不成酱”的地步。

不过,眼下有多少家酱油厂,人们已不怎么在乎了,光是两家像模像样的酱文化博物馆,他们便能从容地笑傲“酱”湖了。

如果在哪家的餐桌上找找,或找个老人问问,这酱的用法大概能排出许多种,不过,我熟悉的却只有两种。

一种是蘸,即把煮熟的食物在酱油碟子里像蜻蜓那样地点一下。据传,这一带民间常有“湖羊尾巴太油蘸”之说,可见“蘸”的魅力。清煮、饭焐出来的佳肴恬淡是不假,但味重的人则会觉得寡淡,甚至不够劲儿,如果此时能有一小碟酱油或者酱面儿,那什么味觉、视觉、嗅觉,一下子全都被高高地吊了出来。

另一种则是浸,是把生的食物完全淹没在大大小小的酱油缸里,三五日后再取出挂在太阳底下晾晒,一般有:

酱鸡,酱鸭,酱鹅,酱肉,酱瓜,酱菜,酱萝卜,酱鸡蛋,酱鱼干,酱兔子,酱猪蹄,酱猪头,酱牛肉等等。

如果赶巧在冬日暖阳里出游,没准你能在一些高低错落、新旧相杂的乡间民居边上,看见一只只排列整齐的酱货被阳光晒得黑里透红、油光闪烁。说来惭愧,有一回,远远看去,我竟误以为是偷窥了一个隆重的检阅式。其实,味道及智慧也就在那些阳光里。不仅外表那层油亮色,即便里头那股子钻心的香味儿,也都是晒出来的,而且,还积淀着咱们祖先最古老的一些食品存储智慧。如果扯得再远一点儿,眼下许多人、许多地方的乡愁与年味儿,也都在那几缕暖暖的酱香和酱色里。

不过,比起水来,墨则从来都很霸道,不论什么食材,什么颜色,只要遇上了它,一般都本色难保,就跟有人的地方就难免污染似的。于是,加了酱的菜,盘面中的着色便大多徘徊在朱墨之间。当然,深浅也取决于食材的本色,像酱爆茄子就近乎黑,而红烧排骨呢,则近于赤。

于是,我常琢磨,如果“水”意味着清纯,那“墨”中是否便蕴涵着沧桑呢?说得专业点儿,那叫氧化。你看,菜烧焦了变黑,晒久了也变黑,有一回,太太给我削了一只苹果,没来得及吃,不多一会儿,同样还是黄得近乎黑。所以,有些人一直羞羞答答不愿用酱油,我猜,也是怕吃多了皮肤会变黑。

伴随岁月的流逝,两种不同的技法慢慢地演变成了两种对立的舌尖无意识。这一点,只要看看那些自诩为“白斩一族”或“红烧控”的吃货,你便明白了。如果走出厨房,江南古建筑立面的色彩大体也都是这样的二元分治,用梁思成的话来说便是“粉墙黛瓦”。当然,更多的还是两边摇摆,两种口味换着尝鲜的。但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简单的兴趣和口味所能概括的,它的状态,我想也大多在“不曾想起”与“从没忘记”之间。其实,除了水墨和食材的本色,这一带餐桌上还的确难找那些绚烂的色彩,像泰国的“咖喱黄”,日本的“抹茶绿”,美国的“番茄红”或者湖南的“辣椒红”等等。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长期的稀缺式的简练,逼着这一带创造出了一种将水墨合二为一的独特的技法。比如:

酱鱼蒸鲜鱼,腌菜蒸白条,酱肉蒸鲜肉,酱肉蒸鲜笋,酱瓜炒鸡蛋,乌干菜蒸河鳗,乌干菜蒸黄辣丁,乌干菜烧豆腐等等。

是啊,要说单纯的“白斩一族”或“红烧控”,江南的一些地方或多或少可能都会有,这不奇怪,但像这样的大跨度混搭,倒真的是不多见的。估计陌生人头一回见,会跟山里孩子见了毕加索的画一般惊诧。联想到力农以及整个这一带江南画家的画风,我常戏称它们为“餐桌水墨”或者“锅台水墨”。

而在这些水墨画中,我觉得最入味、最可口的还是那一碗“乌干菜汤”,我一直谐谑地叫它“越文化汤”。

虽然世上各式饮料、汤汁喝过不少,但最经回味的还是这餐桌上的那一碗酽酽的乌干菜汤。

滋味在嘴,心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