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复活

作者:绍兴日报来源:绍兴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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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彰武传记》付梓前,作者单建华把一沓毛稿送至,请我一阅并“把脉”。我不由一惊一喜,惊的是建华仁兄倥偬忙杂间闷声不响地完成了这个文化工程,喜的是彰武先生有铁粉不惮辛劳为其作传,足可告慰其在天之灵。

阅完全部书稿,再观彰武先生小像,恍惚间觉得传主快从纸页里欢然跃出,再扭上一曲秧歌舞。照片、画像或许可以传达衣袂文饰音容笑貌,而灵动、精细的文字可以由表及里,由貌及神,全方位展显别人无法触摸的心曲波澜,透视传主的性格与魂魄,好文章真可把人物写活。

由于工作关系,我在市文联的岗位就是为艺术家们服务当差,故对钱彰武先生略有了解,特别是从他的声誉渐起,开始奔走忙活应接不暇,到最后遭受溺井之祸牵连、累及身心告别人世,我可以说是一个见证者。

钱彰武先生是金华人,生于农家,他身上有浙人的硬直,有农民的淳与韧。绍兴这块文化沃土,又激发了他潜在的艺术禀赋与灵感。但纵观一生,钱并没有曲折诡谲、大幅起落的人生经历,也没有艺术上摘金夺银、高潮迭起的辉煌。他没有像有些传记主人公本身事迹足够丰饶,知名度如日高悬,如何一江平流见波涌,化平凡为不平凡,自然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单建华写过不错的小说,从文学而不是从新闻起步的他,操纵整本传记时把着力点放在了人物的命运上,笔墨用在日常生活的描叙上,致力人物形与神的刻划,这一切需要有文学的参悟力与功底。朴实而有韵致的文字,没有大开大阖、喧嚣熙攘,却有锅碗脆响,对酌挥毫;没有横空出世、惊骇凡俗,却有默然耕耘,幽芳自远,恬然苦乐,有一个又一个真切的原生态的生活画面可咂摸玩味,有亲切睦热的人间烟火气让人直拍脑门。全篇叙写没有激烈的语态,艳饰的用词,作者附丽的水到渠成的哲思的感怀、点化,也是那么温约,融和,与读者的阅读情感高度吻合。全书用具象说话,在平淡又隽永的故事中展现主人公的情感衷曲,人生的轨迹与艺术的成长,从开篇始,一曲不温不火、怨而不怒的命运奏鸣在读者心中回荡。

新闻关注事件,文学关注人的命运。我们每天都在看充斥泡沫与垃圾的电视剧,那种设悬念、玩噱头、满屏甩耳光掀桌子,盗墓、宫斗、怪力乱神的情节剧,一旦剧终,所有感觉一起消失在黑屏中。而那类关注和表现人物命运的真正的艺术剧,多少年后剧中的人物还活在你的脑海中。那个现在为足力健老人鞋代言做广告的张凯丽,全国人民实际记得的是电视剧《渴望》里的刘慧芳,刘慧芳的善良温贤赋予了商品信誉,演员沾的是角色的光。从一个卑微的、命运不济的乡土画家身上蜕变而出,钱彰武在传记中成了一个很好的艺术典型,成了值得记取的文学画廊中的“这一个”,文学为其增值,这是作者转换角色,由记者转身为作家取得的成功。

单建华与传主相差近二代年纪,仅有一面之交,凭着对这位画家的钦佩,油然而生为他写作立传的心愿,启动了费时三年的采访写作。为写好传主,他曾在金华、绍兴、杭州三地采访过近百人,釆访时他不用录音器,全凭笔记。所以看他的文稿,少有二手货的生硬干巴,而有活灵灵的新鲜草莓般的真气逼人,初看似有文字枝蔓,细读读出了神韵。如一棵树,除了高挺的树干和繁茂的绿盖,树身上还有一些疤瘘,缀着斑斑缕缕的绿苔和几只虫茧,这才是一棵活的树。读着这些真气洋溢、活气扑面的文字,你才会为里面传主的行为、言说、心态感动,一颦一笑,心领神会,直至为彰武先生晚年的横祸扼腕痛惜,为这条明显烙着时代印记的命运多舛的画坛倔牛一声长叹。

一部二十多万字的书稿,我没有有些高人能“一口气读完”的超能,一个多月读了两遍。承蒙建华兄的信任,委托时希望我能担任该书的特聘责编,挂名谢拒了,文稿读得认真,而且出于积习,还握起朱笔弥补点滴失误。当年《钱彰武画册》出版时,本人曾为之承担了一些杂务,与绍兴市委原副书记沈才土一起与彰武先生作了多次交流,我俩一致认为彰武先生乃是画如其人,牛人画牛。但人无完人,牛大概也是。穷而敏,困而迫,罩着***军逃兵的帽子,像身后追着一条柯南·道尔笔下隐若鬼魅的巴斯克维尔魔犬,心中多有憋屈,块垒难平,不借酒浇愁,不借酒壮胆,不借酒使气,或许会更早地憋死。作者以自己温和、真诚、善良的理解,把倔牛写得鲁莽而不失可爱、任性而不失天真,让全书有一种可心的温度,这又是作者的一份功力。

记得有一位叫吴翊如的乡贤说过:有书的人是不死的。这里的“不死”指的是作者,但在史传里也应该包括传主。斯人已逝,有书为传。彰武先生寂然一时之后重现江湖,在文字中复活,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