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年前李慈铭的拍照秀

作者:绍兴日报来源:绍兴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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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839年8月19日法国政府正式公布达盖尔银版摄影术的详细内容,照相从此在世间流传开来。此后的1842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及随之而来的五口通商,西方照相术被快速引入中国,由口岸到内地,不过数十年光景便已花开遍地风靡神州,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也自此与摄影有了越来越密切的联系。自然,率先尝鲜的大多是权贵富裕阶层,其时相对昂贵的照相费用对普通市井百姓还奢侈得很,即使是像李慈铭这样的宿学名流,也是很晚的时候才见识照相的神奇魅力。

李慈铭是在61岁那年才得以拍了其人生的第一张照片,时在清光绪十五年(1889)。

李慈铭(1830-1894),绍兴人,文名甚著,仕途却多有不顺,51岁那年好歹中了进士,朝廷却一直未给封个实职美差,长期赋闲度日,经济状况也始终处于窘迫之中。那次稀罕而难忘的拍照经历被其详细地记载在《越缦堂日记》中:光绪十五年(1889)四月初五日,北京,晴阴相间。“是日召西洋照景人来,于东圃竹下扶杖,僧喜旁侍,作一图。中庭偕家人列坐,前设横几,作一图。共付银六两。”

虽然是第一次拍照,但李老先生并不露怯,精心构思,像模像样,摆拍了两张。一张是他与儿子僧喜的,另一张是全家福。这天拍照前,他专门剃了头,精心挑选了心仪的服装,以期尽量有个光鲜的形象。对李老而言,拍照写真是件大事,破天荒地看到照片中如此逼真的自己形象,其惊诧与感慨不难想象,作个不太敬的比喻,好比猴子第一次从镜子中见到了自己。

接着,在三个月后的光绪十五年七月初九日,其日记又有了如下记载:“自赞西洋照景一首,又题五律一首,以寄家人。作复心云书、致品芳书,并寄去照相两纸。”看来,李老对自己的照片是相当满意的。离开绍兴故土这么多年了,乡音未改,愁思益浓,故乡的风物人情时时梦萦湿枕;既然一时半会回不去,那就以影代人,先给个别致的问候吧。于是加印后开始分赠绍兴的亲属。李老为此还欣欣然作了《自题小景寄里中亲知》与《六十一岁小像自赞》,随照片寄去。《自题小景寄里中亲知》:“离家已廿载,面目是耶非。人道须眉古,吾嗟气力微。亲朋应共识,弟妹倘相依。何日还三径,携儿乐蕨薇。”对故土亲人的眷念恣肆流淌。也不难想象,绍兴的亲友接信后会是怎样的欢欣奔走。

难得的是,李老先生《越缦堂日记》这段简短记述,留下了宝贵的照相价格资料:两张照片,共付银六两。平均每张三两银。这笔费用中或许已包括了照片加印费,日记中没细说。六两银,对李慈铭来说不算是太小的数目,当时其在北京租房,每月租金就是六两。也可想见,对李老先生而言,拍一次照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此后再也未见其有拍照记录。令人遗憾的是,李老的照片似乎并未能传下来,迄今各种传记著述、工具书中均未获一睹真容。

鲁迅先生在其《论照相之类》一文中专门谈到其所见晚清至民国间绍兴及北京等地的照相情况,堪称神描述。一是关于照相姿态的:“他们所照的多是全身,旁边一张大茶几,上有帽架,茶碗,水烟袋,花盆,几下一个痰盂,以表明这人的气管枝中有许多痰,总须陆续吐出。人呢,或立或坐,或者手执书卷,或者大襟上挂一个很大的时表,我们倘用放大镜一照,至今还可以知道他当时拍照的时辰,而且那时还不会用镁光,所以不必疑心是夜里。”二是关于照相馆以名人作广告现象:“S城早有照相馆了,这是我每一经过,总须流连赏玩的地方,但一年中也不过经过四五回。大小长短不同颜色不同的玻璃瓶,又光滑又有刺的仙人掌,在我都是珍奇的物事;还有挂在壁上的框子里的照片:曾大人,李大人,左中堂,鲍军门。”上述,“S城”即绍兴,提到的曾、李、左、鲍即所谓中兴名臣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与鲍超。其又谈及北京照相馆更换广告频率之高:“照相馆选定一个或数个阔人的照相,放大了挂在门口,似乎是北京特有,或近来流行的。我在S城所见的曾大人之流,都不过六寸或八寸,而且挂着的永远是曾大人之流,也不像北京的时时掉换,年年不同。但革命以后,也许撤去了罢,我知道得不真确。”

李慈铭及鲁迅先生关于照相的记述虽凤毛麟角,却绘声绘色,鲜活斑斓,或可借此一窥照相术在中国早期商业应用之点滴,及近代名流日常生活场景之精彩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