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街
范玲玲
绍兴一中
有人说,北大的冬天最美。有人说,北大的夏天更有意思。我想,秋天来北大会是明智的选择,秋天是喜新厌旧的家伙,会给最贫乏的色彩抹上斑斓,会在旧气象里挣出个新世界。
此刻,北大的冬天真美。蓝天明净高远,一律黄疏的树萧瑟中透出温暖,黑色的枝干印在空阔的蓝天上,笔画洗练,笔意厚重。谁站到风景里,就带上了灵气,身后是北大的文化汩汩流淌。
太阳也偏爱北大,编织了一片声色光影,天然的油画。
北大的树舍弃了枝叶,只留下最简洁的轮廓,用古老的写意法暗示一切。白日下,天空发亮,直枝圆润,斜枝横生,倒似写给天空的神秘情书。灰墙上的铁线画,是爬山虎卸尽重负的骨干,弯曲而细密,如一生的心事。
柳树在北大有更出色的表白。虬曲的枝干浓黑,纷披的枝条淡黑,黑中藏着四季的风霜雨雪。映在湖中的枝条银白发亮,宛若从前冬天挂在檐下的冰条,风动之下,飘飘洒洒,便似恢复了垂柳的本质,勾起人心的涟漪。然而,冰湖映衬的柳枝,总有山中幽士的高洁和林中仙子的寂寞,决不愿随俗做多情女子或得势小人。
是的,因为有了未名湖。
冬天的未名湖,有水处鸟儿欢叫,绿雾飘拂,原来是流动的水和映在湖中的绿共同创造的美的错觉,恍若仙人飞临人间,翩若惊鸿。女孩把手伸入绿雾,张开的手指洁白妖娆,手机拍下了这一瞬。仙人看到,会不会有片刻的失神?
无水的未名湖是一块巨大的冰,透明、清冽,蓝汪汪。小孩在冰上蹦跳,撒野。大人们一边看着,发痒的脚趾头摩挲冰面。湖上冰缝纵横,粗看似画家随意挥洒的线条,或雕刻家用刀子刮出的冰纹。年前有学生夜里到湖上玩耍,掉到了冰窟窿里。我不得不承认,北大的美是使人奋不顾身的,这世上的绝美之物是可以让人轻易弃掷生命的。
就像此刻,我刚好看到的美景。白日悬在天心,在湖上辟出一条光路,未名湖和湖畔的树,以及不远处的博雅塔成为黑色而简练的剪影画。这样的未名湖是幽深而发光的,像停在时间里、凝在历史中的某一时刻,这个时刻是美的孕育、思想的分娩,是静默里的天籁。
听说在特殊的时刻,在光的作用下,未名湖就是烟波浩淼的海洋,湖面似停泊万千星辰,发出瞬息万变的光芒。登临博雅塔,骋目遥望,北京西山尽收眼底,俯视低望,澄湖如镜,塔影毕现。未名湖、博雅塔、北大图书馆并称“一塔湖图”。
中国向有喻湖为海的传统,湖宁静淡泊、端庄自持,又浩荡无涯、气象万千,这是读书人孜孜一生的境界。北大人都说:未名湖是个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灵魂们都是一条鱼,也会从水面跃起。
湖之命名,据说是出自钱穆教授的灵感,未名而扬名天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湖感受,而一代代慧根独具、嗜学如命的少年临湖散步、冥思,最终成为自由、深邃、悠远的思想大师。他们偶尔吟出的妙句词章,把未名湖熏成一个美的诗境。不,应该说是人和湖互相生发、交相辉映,宛若知音的妙解、伉俪的和谐,宛若世间一切浑然的匹配,互不相负,彼此成全。
这样看来,没有水的湖恍若遗世的圣湖,没有名的湖宛若上帝饮尽的空杯,予世人遗世独立的庄严和千载不尽的浮想,待我们有所树立,等我们努力填充。
冬天的北大,空无一人,唯蓝天、白日、冰湖、黄树,像一个冷艳的美人,素面朝天,等待远方的情人。素面,是因三季的泪已经彻底地清洗了自己,这一生只为守得素心的到来。
你我应该是这样的素心人。因此,在北大的每一步行走,我都放轻手脚,当我停下来凝神或遐思时才感觉世界的寂静,而我刚才的脚步竟是如此嘈杂,想象许多人一起涌进北大,该是何等喧嚣。幸好北大是开放的,欢迎人们免费参观,但是你想在北大留下来,就得有不负北大的底气和资本。多年前北大的一个保安考上了北大的研究生,从北大的过客变成北大的风景,这中间的奥妙只有北大懂得。
绿树无叶,冰湖无水,偌大的校园无学生,却换得我头脑清明,思绪放飞。
或许,在喧嚣的俗世,北大恪守着自己的贞洁,无人处自得风流,深藏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