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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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方儿
把书店与城市联系起来说事，说到底是文人的斯文不灭情结，更是一种浮世中温暖的情怀。
一座城市，无论是中小城市，还是大都市，除了人多车挤楼高，以及灯火辉煌下的喧哗和骚动之外，似乎应该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譬如书店，它可以有，也应该有。诗人李琦有一句诗：有诗的城市就是一座好城。我想说，有书店的城市就是一座有修养、有气质的城。
城市和人一样是有品质的，什么样的城市就有什么样的品质。城市的繁华和大小，不属于它的品质，这些都是城市的外表，是物质的表象。城市坚硬的躯壳下，必定有它独特的个性和文化内涵。
据说从1987年以来，国内建造了超过一千座的摩天大楼。这些摩天大楼是国际上对于超高层建筑的定义，就是一百五十米以上的建筑。这种超高层建筑还在不停地增加，城市的身高也在不断地生长。2017年，建成的和投入使用的摩天大楼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且这些摩天大楼有一半以上在中国，共计77座。所以，有人在跑过十几座国内城市后，惊讶地发现，中国的城市几乎长得一个样！这是因为城市扩大长高了，但个性失去了。至于城市的品质，似乎也被人们忽视了。然而，对于千篇一律的摩天大楼，对于滚滚车流造成的拥堵，人们开始产生了审美疲劳，甚至于有了厌恶感。
每个人对城市的依赖都是个性化的，如果从城市的人文环境来说，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会太关注生存的热热闹闹，或者城市的改造和发展，他们所关注的是城市表象下的另一面，这座城市的文化内涵，以及对心灵丰盈的渴望。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就是有多少书店隐没在城市的街头巷尾。这是城市带给这些人的乐趣和享受，更是他们内心的精神家园。在清淡的灯光下，寂寥的街角，或者一条小巷深处，忽然露出一家小书店，它默默地静候着你。这种感觉，正是一座城市应有的温暖。
对于一座城市的记忆，许多时候就在于它繁华背后的那一丝纯真和羞涩，这才是属于一座城市自己的个性。上海的弄堂，成都的巷子，北京的胡同，还有绍兴的小石桥，我们会对城市中这些细微的特征念念不忘。对我而言，还有那些弥漫着书香的书店。北京的琉璃厂、潘家园，上海的书城和福州路书店，昆明的麦田书店，厦门的晓风书屋，南京的先锋书店，青岛的良友书坊，苏州的文学山房、杭州的南华书店，芜湖的万卷书屋。每到一座城市，总想寻找一二家书店沉浸其中。然后，把一叠喜欢的书，塞进已经饱满的旅行袋里，那种感觉就是愉悦和满足。多年以后，或许淡忘了去过的城市，但书页上“某年某月某日购于某某书店”这一行字依然清晰，它告诉我，在一座城市的书店，曾经温暖过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
绍兴是中国第一批历史文化名城，文化底蕴深厚，名家大师辈出。绍兴的书店当然也多，三叶书店、江郎书店、青年书店、孔乙己书店、南方书店，这些都是好书店，可惜如今多成了过去。现在，古老的八字桥下，又冒出了一家名字响亮的“荒原书店”。这个店名读起来任性粗犷。其实，店主人钱华和这家书店都是柔软的，柔软得和江南的小桥流水一模一样。或许，这就是一座城市的个性和品质之一。
书店也是可以让一座城市变得柔软的，而且事实确实是这样的。《1949中国城市》一书中写到“文人日记里的鲜活苏州”：蔡夷白，1904年生于如东县并东镇，于上海政法大学毕业后即寓居沪上。上世纪三十年代起，蔡夷白开始为《紫罗兰》、《万象》等杂志及沪上小报撰写小说、杂文。解放前移居苏州。他的日记里，除了写到大米、糕点小吃这些生活必需品之外，专门记下了当时的买书经过：“至作家书屋买列宁《左派幼稚病》一册，五百六十元”，“与妻至观前，买俞铭璜《新人生观》一本六百七十元”，“买《人民日记》（即商务印书馆原来出版的《国民日记》，换个名字，改用公元纪年，内容亦较简略）一册九千元”。从蔡夷白当时的日记中可以看到，苏州在解放前，物价暴涨，但像蔡夷白这样的文人走进书店像走进米店一样重要。一座城市的多少苦难和悲伤、多少渴望和寄托，都留在一个曾经走进书店的文人日记里。
从物质层面来说，城市所有坚硬的东西都将会消失，或者说，终将新旧交替。然而，城市日积月累的人文精神，无疑代代相传。从世界的眼光看，希腊的城邦成为后世的光辉典范，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等等，群星灿烂。《伊里亚特》、《奥德塞》、《俄狄浦斯》等等，精彩纷呈。那个时代，城邦有多么繁华，城邦有多么富有，城邦有多么强大，现在没有人知道了，也没有人会去关注这些。只有这些大师的名字和他们的作品留存至今，安静地躺在城市的书店里，告诉人们，他们是那个遥远时代走过来的人。
还有，意大利的威尼斯、佛罗伦萨，我们对这两座城市的肃然起敬，不是因为它曾经的经济繁荣，更不是曾经有过英明的统治者，而是因为这两座城市有薄伽丘、但丁、彼得克拉、拉斐尔、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等这些文艺复兴大师，他们曾经在这两座城市里生活和工作过。
所以，虽然城市的躯壳是坚硬的，但有书有书店，有那些不朽的大师巨匠光辉灿烂的作品，人们的心灵终究会慢慢地柔软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