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委怀是诗书

作者:绍兴日报来源:绍兴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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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惠赠给我《张江梅遗诗》一册,这本书宣纸线装,手迹影印,虽非古籍,但雅致古朴,见之忘俗。更兼作者张江梅系绍兴民国才女,便又增了几分神秘,让人难以释手,引人废寝,急欲一窥究竟。

张江梅1904年生于世族家庭,绍兴漓渚人。其父张竹笙为光复会成员,胸怀家国兴亡之志,曾与秋瑾频议国事,后投身辛亥革命,任职沪杭铁路、钱江义渡局等处,多有建树。在张江梅18岁时,其父染疾病故。母亲范氏,亦出身书香世家,为范仲淹之后,她与范文澜为舅表兄妹。

据载,张江梅“为人温厚儒雅,爱友笃谊,平生雅好吟咏”,幼承家学,热衷读书,随着父亲工作的调动,先后入读上海惠中女小、绍兴万安桥明道女师,但时间短暂,累计不足4年,后与弟妹一起读了几年家塾,以自习为主。14岁时与同邑倪氏订婚,倪氏为没落资本家。张江梅出嫁后常怀家计之苦,以致抑郁成疾,拒绝医药,绝世才女终含恨长逝,时年41岁。

《张江梅遗诗》由其子倪晓林整理刊印,存诗91首,书信残稿2篇。诗稿系抄本,据其故友邵梦南序言记载,遗诗由张江梅次妹张庾梅捡得,同邑故友寿秋雪收存。从字迹推断,抄录者也应是张庾梅等人。残信则为张江梅亲笔手迹,其一即为写给书稿作序者邵梦南之信笺,表达欲与之结为文友之挚诚。其二为写给表妹也即范文澜二妹范文溆的一通长信,主要是表达对其不幸遭遇之同情,并细述自身经历身世,希望她能够在不幸的婚姻遭遇中坚强起来。据张江梅《哭表妹范文溆女士》诗序,范文溆秀慧能文,早年留学日本,嫁同邑庄文珹,因患足疾遭遗弃,时年33岁,忧愤而卒。

诗人一生短暂,生前坎坷,身后落寞,遗墨遗诗能传诸后世,亦属幸事。纵观张江梅遗诗,大致可分三类:一为婚前闲适山林之作,亦不乏立志报国之咏;二为婚后闺怨苦闷之吟,兼杂诗友酬唱之书;三为时世惊变之叹,抒发悲悯天下之意。

正如邵梦南序言所说:“其诗初期清新隽永,婚后所作,类多一己幽怨,词意凄婉,抗战后思路转移,题材皆取自乱世灾黎生活情状,悲天悯人之作,沉痛苍凉,自成另一格调”。兹以诗证事,略述端倪:

张江梅常以诗书为伴,一生未曾中断。“结宅尘嚣远,书楼面翠阿。堆橱皆卷帙,荫户有松萝。”(《乡居早秋》),坐对青山,环橱皆书,雁影蝉声,晚霞清波,自有一番闲趣。“收拾案头书,闲步过邻屋。几日不出门,篱笋已成竹。”(《过邻家》),又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写照。再如《暮春闺中》诗:“丁簾香逗金猊火,午院花飞铁马风。诗思日浓书味厚,一春身忘寂寥中。”焚香读书,午院花飞,倒让我想起了李清照与林黛玉,诗魂书魇,许是暮春时节,也要感时伤逝,荷锄葬花了。“占得小诗题上壁,酸憨休笑女书生。”(《春游兰亭》),则颇可见诗人自矜自信自喜之情状,却与柳如是的自信有几分相像。

张江梅虽嫁豪门,却婚后与丈夫志趣不同,一生幽怨难遣。《述恨》两首颇能一窥其中机杼:“珠玉盈匣锦满箱,柳看梅额为谁妆。同心不作秦嘉妇,空托霜豪写断肠。”“姻缔朱门意未投,何如贫贱嫁黔娄。痴情愿化青陵蝶,不羡鸳鸯共白头。”

张江梅迫于母命,嫁入倪氏,虽翁姑和蔼、妯娌和睦,毕竟“感情的束缚终于牺牲了主义”。诗人连用秦嘉、黔娄及化蝶之典,叹息婚后夫妻志趣各异,难以同心,唯有“空托霜豪写断肠”。秦嘉为东汉郡吏,将往洛阳就职,因不能与其妻徐淑面别而作《赠妇诗》三首,极尽缠绵哀婉。黔娄则为战国时期齐稷下先生,著名隐士,家徒四壁,却励志苦节,安贫乐道;黔娄夫人施良娣出身世家,知书达礼,却与黔娄安贫乐道,终老山林。化蝶自是指梁祝故事,愿志趣相投,双宿双飞。诗歌用典贴切,亦见诗人广闻博识之功力。

受家庭爱国思想之熏陶,常怀有立意报国之志。少女时代就写下了“从军万里别亲友,出关此去天迢遥。”(《拟古从军行》)“扑朔迷离辨莫真,须看肝胆女儿身。木兰不代从军出,老死机头一夫人。”(《花木兰》)等诗句,满怀豪情,坚信主义。张江梅虽有拳拳报国之心、殷殷爱国之情,但终究未能摆脱桎梏,如鉴湖女侠秋瑾一般义无反顾,“为国牺牲敢惜身”,万里乘风独向东。但她一生忧心国事,《卢沟桥事变》两首便集中体现了诗人心怀天下、悲悯时世之情:

“霎惊祸变起卢沟,燕赵风云迫素秋。条约护难期友国,舰骑侵已入神州。英雄岂借沙场死,贤士当先天下忧。今日存亡争一着,平戎建国赖良筹。”

“三省轻丧事可讪,寇骑今又度榆关。覆车耻蹈台鲜后,血战犹殷淞沪间。焦土看颁新策略,金瓯誓复旧河山。他年驱敌樱花岛,生系倭皇奏凯还。”

诗歌已不复少年情怀,而是家国之恨,忧思与豪情并存,失望与期盼同在,生逢乱世离忧,倒与李清照有几分相似,也多了几分鉴湖女侠的豪气。先贤有云:“夫越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污纳垢之地也。”而张江梅一介女流,虽未赴国难,但忧忡为国,亦是爱国精神之体现。

绍兴是文化圣地,文脉不断。譬如明代会稽人马欢,曾随郑和三下西洋,撰有中国古代首部最有影响力的世界史《瀛涯胜览》,却几乎鲜有论及,亦从未有人将其列入任何绍兴名人传记中,而海外学者却将其作为研究的重点。绍兴不知有多少个像张江梅一样的才女和诗章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而如今她的遗作得以出版传世,从这个角度讲,张江梅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