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迪淼
一
很羡慕古人，有一片安静的夜。
秦汉的夜，魏晋的夜，唐宋的夜，明清的夜。月华静静、山河静静、草木静静、麦禾静静。那么纯粹，那么入味，没有丝缕杂质，除了几声树叶在枝头闹腾的声音，漆黑的夜色把世界一笔抹黑，一切安静了下来，酣然地睡去。
三百多年后的一个清冷的子夜，我翻看刚购来的一册《草字汇》线装书。一个个文字，静静地站着，或典雅端庄，或灵修舒畅，一场不期而遇的视觉盛宴在夜色下上演。作者是两百多年前生活在诸暨店口镇长澜的石梁（1726—1796），他抛开尘世，用无数个长夜，把先秦唐宋以来具有代表性的各种草体都编入了这本《草字汇》。
二
诸暨长澜村，望族大邑，西有杭坞山，山宇巍峨，北有会稽山，绵连秀丽，峰峦夹峙，醉望千年。
石梁自从中举人后，常邀诸暨里人好文者交游，一时间，石居院落，高朋满座，笑语绕梁，他们谈天道，论诗经，说淑女，话桑麻，一片率真之气在茶水之间吐发。
人生不如意总有一二，石梁也遇上一道坎。他原有两个儿子，“森森玉树凌云，自有双柯；郁郁芝兰绕径，只留一本”，在某个寒冷的冬日，病魔伸向了他的长子，不久，长子弃世而去。中年丧子，对石梁是个沉重的心疴。
想起儿子从襁褓天真到牙牙学语，从私塾诵经到家事而立，而今是物是人非，石梁眉宇紧锁，痛心疾首。每每鹭鸟乱飞的清晨，他踱到湄池古渡边，望着一江乱水，心比麻乱。同村好友宣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叫儿子宣元钧每天去石公家送些茶饭，以示安慰。
一个傍晚，劳作之余，宣公按耐不住了，强扯硬拉地拖上石梁，爬上杭坞。俯首累登，上得山来。找了一方平石，坐定。宣公拍拍石梁双肩:“月有阴晴圆缺，人有长短寿崖，你我天命之年矣，遇事总得豁达些许。可否教我小儿练些草书，或许你还可以写一些草字书法集。浙江学政于敏中不是大加赞扬你的字‘持玉尺以量才，于宗工题评第一’。”
“草字”、“豁达”……这些话打动了石梁枯寂的心水。好吧，就教教孩子们，顺便编写一本草字书法集，以便后人查找。
三
当石梁有了愿景，长澜的那片天空仿佛有了生气。
《草字汇》，当石梁在毛边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中国古代的书法词典史仿佛震动了一下。
翻看刚刚编成不久的《康熙字典》，石梁不停地摇头。他以为这本大典体量庞大，内容完整，但是专业性不强，特别是对草书的编排和介绍过于粗略。他随手又拿起明代梅膺祚所编《字汇》，这是他熟悉的用书。此书按偏旁属部，依字画多少前后排列，遵循古意，清爽简洁，就按此法编列吧！
体例既有预想，选取哪些代表性人物呢？中国草书史芸芸千人，浩淼如海。
春秋以前，写草体者几无；战国纷争，隶书为上；汉代章帝草书成体，始为一体。于是列汉章帝为首，晋宣帝、晋武帝等十帝为代表；另有嵇康、王羲之、王凝之、王坦之、王徽之、欧阳询等各代知名书家数十人作为代表；再有李白、苏轼、蔡京等虽无大书名，但书法精工、文采斐然的书家作代表。细数《百草汇》，“草圣”自汉章帝以下草圣87人，各种草体洋洋大观，古人行草书者济济一堂，蔚为壮观。
《草字汇》是一部优秀的工具书，它按照部首字头排列，保存自汉至明历代名家草体字近八千字，每个草体单字无论大小，均在草书旁用小楷书注明所写系何字，属于哪位名家作品，使读者一目了然。
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4月19日，当已过花甲之年的石梁写完《草字汇》后序中的最后一个字。在一旁的宣公喝了一口米酒，细看序文言辞谦恭，礼仪备至，欣然为好友喜叹，终于完成《草字汇》十二卷了。是夜，石梁伫立在浦阳江边，一脸静好、一心喜悦。
清代著名学者俞樾有《书〈草字汇〉后》一文，赞扬该书“颇为精好”。2009年版《辞海》评价为“近代研究汉字草体的重要资料”。
夜空清冷，窗外寒意四起，在车声的嘶鸣声中，夜色渐渐渡过浦阳江。我在《草字汇》的线条里，仿佛听到了石梁摹写草书的声音，美好温暖。
书林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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