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人心底的烙印

作者:绍兴日报来源:绍兴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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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农村大约在上世纪60年代推广“双季稻”。在人民公社集体经济时代,从事“双抢”挣工分的多是成年人,孩子们多数充当打酱油的角色。

56岁的高月明是越城区马山镇人。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双抢”是农村大忙,除躺床上走不动的人外,都要出门种田割稻或干杂活。

割早稻的时候正是天气最热的季节,别说干活,就是空手在太阳下站站也会憋出痧气来。“双抢”大忙,不比平时干活,可以少出力磨洋工误工分,割稻要使大力气,故常会有吃不消中暑而败下阵回家休息者。

割稻的人不能蹲着,要站着弯腰,屁股高高翘起,右手捏牢刀柄,左手抓住稻根稍上部位,从右往左,靠左手下面稻根部位割去,“嚓嚓嚓”一次割6丛,向前一步,再割6丛,割到刚好一把,然后放到边上稻堆上,等打稻的拿去打穗。

在生产队里,如果说割稻是妇女、老人、小孩都能干的活,那么打稻往往是壮劳力干的。高月明说,上世纪60年代,打稻还用稻桶,一个木制的方形大斗,约有100多斤重,需两人抬,桶里斜搁一张稻栅,稻桶三面用一条大席子遮住,以防打稻时谷粒撒到外面,空着的一面站人打稻,双手捧住稻把,把稻穗用力向稻栅上挥砸,“咚!咚!”一下一下,谷穗砸在稻栅上,谷粒掉在稻桶里,铿锵有声,但挺原始,很吃力。

后来,很多家庭用上了脚踏打稻机,打稻就省力多了,力气大的一个人就可以自踏自打。早上打下的谷叫露水谷,打下来就挑到村口的晒谷场上去晒,那里有专门的妇女耧谷、翻晒。

割稻打稻身上都特别脏,休工回家前,男人们衣裤一脱跳进河里,痛痛快快洗个澡。有人说:“饭前洗个浴,饭时吃块肉”,乃“双抢”时最舒服的事。

高月明说,那个年代,农村主要是集体经济,但每家也有些许自留地。“双抢”往往是集体和自家同步进行。因为大人们白天要忙生产队里的农活,自留地的农活就只好在早上和傍晚的业余时间进行。当然,为了方便利用一下集体周边存放的收割器具,也要合理安排时间。

那会,农家有钟表的很少。每天早晨上工,都是生产队队长先早起,在巷子里来回吹哨子,催人起床,下地干活。直到上世纪70年代初期,公社里有了广播,起到了报时报工的作用。

上世纪80年代初期,农村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简称“分田到户”。

“我家的责任田,成了父亲的‘新宠’。父亲每一次从单位回到家里,必定要到自家责任田里,坐在田埂上,望着他的宝贝田地,惬意至极,想象着丰收在望,心里充满着希望。”高月明说,分田到户后,一家一户耕作自己那几亩地,于是十几岁的少年充当壮劳力使用,连七八岁的孩童,也参与一些辅助性工作。

他每年的酷暑都在“双抢”中度过,收割的一整套程序十分烦琐,但他记忆犹新。先是割稻、打稻、起谷、搬谷,后是捆稻草、搬稻草、晒稻草。一般半天时间,他们就能收割完一亩地。那些家中劳力少的人可就辛苦多了,一亩地都要花上一到两天时间。

“双抢”里的关键词

镰刀伤

割稻,镰刀是标配。

越城区东湖镇的张水根是一名“60后”,他当时使用的镰刀是当地一家铺子专门打造的,弯月型,小巧但锯齿锋利,操作起来很省力,又快又好,木把手磨得锃亮锃亮的。

割稻虽辛苦,但想起来也是一桩趣事。弯下腰,贴近稻丛,拿起镰刀,咔嚓咔嚓地往前割,你追我赶,劳动竞赛,谁也不服谁,不顾泥水沾湿了衣裳,不顾稻叶划破了手脸,只想割快些,多挣工分,得到爸妈的褒奖。那时,谁挣工分多,谁就是英雄。因为图快,割稻的镰刀薄而锋利,稍不留神就会割破手指,顿时血流如注。稻叶也是异常锋利,往往会将手腕和小腿划伤,汗水一浸,火辣辣的,钻心疼。受伤了,就贴上火柴皮,然后用布条简单包扎下,没有谁哭的,那年代,没有这般娇贵。

镰刀割稻,是弯下腰,左手虎口朝下反抓住稻秆下部,沿刀端对稻秆快速一拉切割,看似简单但也绝对是个技术活。

张水根说,他们常常是虎口朝上去捏住稻秆,镰刀出去刚好在小手指位置附近,稍偏上点一回拉镰刀,就稀里糊涂带到了小手指前端。至今,他还留有这“双抢”带来的疤痕,而且,在某次同学会上他谈起这事,居然很多人说都有。

“很多乡亲夸我的镰刀好使,平时我不用时他们会借我的来用,还说镰刀越用越锋利的道理。想到收割完就可以回家吃东西了,很高兴。嘿,越是接近胜利就越容易出纰漏。一不注意,锋利的镰刀就斜割到左手的食指上。一阵钻心的痛呀,鲜血马上涌出来,一滴滴地洒在我刚手抓的一把稻秆上,我身体一晃,鲜血滴在我的镰刀把手上。”张水根说,他晕血,10多岁的时候在“双抢”中割到手,晕过一小阵子。一位大嫂看到后,在田边采了草药放到自己的嘴里嚼嚼,敷在他的伤口上。只见清凉凉的草药敷上后,血也止住了。

大嫂告诉他说:“不是你不小心,我们也常挨刀割的,过几天就好了。”

是呀,刀伤是常事。左手食指被割伤后,第二天他仍会出现在收割的田里,只是用布条把手里里外外包了好几层。在农村,张水根体会了“轻伤不下火线”的实际意义,只是左手抓稻杆不大方便。由于带伤作业,所以伤口好得慢一些。这个伤口在他左手的食指上30多年了疤痕还清晰可见。

“每一个‘双抢’的季节,我都会挨上刀伤,这就是农村生活的烙印。”张水根说。

吸血蚂蝗

“双抢”时节,人们对插秧是非常重视的。

柯桥区马鞍镇的许菊英是名“70后”。记得30多年前她家插秧,请了很多亲友邻居过来帮忙,少说也有十多人下田,真的是非常火热。那时家中田亩多,农村流行换工帮工,大部分是一天插完一户的田亩。插秧的那一天就需要很多劳动力,有的犁田耙地,有的拔秧插秧,有的给农田施肥。”

“插秧的主要工作分两种,一是拔秧捆扎秧苗,另一个是专门在水田里插秧。”许菊英回忆说,她最早体验插秧的辛苦,当属10岁那年“双抢”。因抢收抢种的季节逼人,小孩子也得帮大人下地干活,家人让她到田里帮忙插秧。刚接触新事物,开始她还很兴奋,可下田插了一会,就有些撑不住了。尤其是腰疼欲断,背酸腿胀,让她领会到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真谛。

插秧最讲究的是整齐端正、横竖有形。一棵棵秧苗被插进泥里,应该像出操列队的士兵一样,个头等高,行列清晰。这样的行列,有利于秧苗在成长的过程中,可以更加顺畅地呼吸。

南方水田肥沃,常有蚂蟥出没,听到“叮当”水响,就悄然爬上农人的脚,吸足胀饱了血,自己滚落下来,脚上顿时鲜血直流,腥红的血浸在新栽的绿苗间,是那么晃眼,扎得人眼痛。

许菊英说,记得有次“双抢”农忙时节,她和父母姐姐们一道起早拔秧。下田没一会,感觉腿脚老是痒痒的,伸手摸摸感到有软乎乎的东西,她稍微一用力拽,那东西就往肉里钻,腿上还钻心的疼痛。因当时天还没亮,四周黑漆漆的,腿脚上也是泥巴包裹着,看不清。等天色发亮了,在秧田沟里把腿脚冲洗干净,两只脚布满了一条条软而长的东西,一个个正在吸着血。

“我怕得要命,感觉整个人头皮发麻,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一边拼命跺脚,一边哭喊着叫来秧田那头的母亲。”

“这块秧田里怎么蚂蟥这么多?”母亲跑来帮我一个一个拍打下“吸血鬼”,父亲和姐姐也被我的哭声吸引过来,但他们见怪不怪,有些麻木了。

父亲说:“蚂蟥这东西,你越拽它越往肉里钻,只有等它吃饱喝足了,自然会乖乖滚落。”许菊英惊恐地说:“等它吃饱喝足,那得损失我多少血啊!田间怎么还有这种东西,真是太可怕了!”

母亲教了她一些消灭蚂蟥的方法,一般不能硬拽,要用巧力拍打,使它们自行脱落。母亲说,蚂蟥生命力极强,用刀斩成两段,一分为二,变成两条照样活。物有物降,蚂蟥就怕烟灰、石灰、肥皂水等,沾上就死。块状生石灰撒到水田里,一是杀虫,二是肥田,石灰块见水就化,且发出声响发出动静发出热量发出“邀请”,吸引蚂蟥纷纷赶来送死。但最解气的办法是,找根细树枝,插进蚂蟥体内,随着滴落的鲜血,蚂蟥皮被整个穿肠翻了过来,丢在火辣的太阳下,化成一滩水,再也不能复活。

许菊英说,“双抢”时节,百草丰茂,不光有蚂蟥,还有祁蛇之类的动物出没。如今,农田里的蚂蟥却很少能看到了。

田头美食

由于高强度的劳作,“双抢”时的伙食要比平时好,至少能吃饱一些。

“那时候特别想吃肉,所以一碗干菜蒸肉,给我印象很深。”越城区富盛镇的农户倪长兴今年60多岁。他说,虽然在一碗干菜肉里几乎找不到肉,但至少见到了油星,所以一天晒下来,也值了。

在倪长兴的记忆里,十多岁的时候,他就在“双抢”中分担农活了。“双抢”时,他们一天吃四餐,中饭和晚饭之间还加一餐点心。点心是中午的剩饭。因为,中饭吃的菜已经“光盘”了,没菜,撮上十来粒盐放在饭上,然后浇上一汤匙生菜油,饭里一拌,哇,吃起来特别香!饭吃好,碗筷一放,就继续干活。

但也有农户点心是在上午9点多吃的,因为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干活了。煮好两碗面条,或放点酱油算咸面,或放点糖算甜面,盛进竹篮送到田头,这时人们在田头劳作已有4个多小时了。送好点心,回来就烧中饭,大灶里蒸一碗臭咸菜或冬瓜,再蒸几块番薯,有些时候吃点干菜汤和霉豆腐。

天气炎热,田里的水经常是滚烫的。要知道那时的农村,除了茶水和街头偶遇的冰棒,很少再有别的什么降暑解热的东西了。家里也没电风扇,一把蒲扇摇个不停,睡在床上仍是汗流浃背。

“双抢”对越城区斗门镇的“70后”王国锋来说,也有个另类轶事:给“双抢”中的大哥送棒冰。

王国锋说,上世纪八十年代,父母甚是心疼正在“双抢”中忙活的大哥,当时他还小,闲来无事就去给大哥送清凉。那时,镇上没有冷饮店,只有路上吆喝卖棒冰的,自行车的尾部绑着一个箱子,棒冰则用厚实棉布一层层包裹着。棒冰品种很单一,只有白糖棒冰和麻酱棒冰。他于是买了些棒冰,放进2个铝制饭盒,用两层毛巾包牢扎紧,急匆匆往田头送。遗憾的是,因路不熟,七拐八拐走了不少冤枉路,等送到田头,打开饭盒一看,棒冰全都化成了水,哪还有棒冰的影子。

“长大后,每想到此事就觉得好笑,我怎么就不知道三伏天太阳的毒辣呢,但不管怎么说,给家人送棒冰也算是我们对‘双抢’的一种致敬了。”王国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