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生活
周进步
我的父亲周介康是绍兴第一代知名西医之一。我家世居府山直街与山阴城隍庙前交叉口,此处曾建有两座大石牌坊,(绍兴话“巷(hang)牌”)一座是山阴城隍庙坊,另一座就在我家台门口,不知原书何字,我从小只知道它两面大书“西医周介康”。是父亲榜书手迹,因此人称我家为“巷(hang)牌头周家”,远近闻名。父亲先在家中行医,1949年后参加联合诊所,后又先后成为绍师、一初和一中校医。
父亲业余酷爱文史,他时常带着儿女到大禹陵、香炉峰、兰亭、东湖等绍兴名胜古迹游览,至于近在咫尺的府山,那就更加不在话下了。借用一句现在的话,他是一个最好的导游:他能把各处名胜古迹的背景、出典和相关人物介绍得一清二楚。正是在他的教导下,我懂得了大禹、勾践、文种、范蠡、马太守、王羲之、王阳明、近代的蔡元培、鲁迅、秋瑾、徐锡麟、陶成章等等绍兴名士和先烈。我深受父亲学识影响,自幼爱好文史,后来就学了与文史关系密切的人文地理学。下文我就要说说后来我陪父亲旅游了。
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从就学地广州回到与家乡近在咫尺的杭州,在当时的杭州大学执教旅游地理。我是世间不多的所任工作投合自己爱好者之一。我爱好旅游,应该归功于父亲的从小训教。于是我决心报答父亲,我要陪伴已近晚年的父亲好好游览杭州西湖,还想陪他去看看他向往的北京、南京、西安等中国古都。
尽管父亲不愿离绍来杭长居,但我的愿望基本上是实现了的。因为作为大学教师,我有条件邀请他每年来杭一两次,每次住三四天到六七天,其间一同畅游西湖,甚至外出去游了苏州、无锡、南京等周边名城。若论当时我的导游功夫,可以自豪地吹嘘一下:也许比当年的他略胜一筹了!因为我就是干这一行的!
教师这一行还有有个好处:有寒暑假。上世纪90年代初一个暑假,我与父同游之举终于达到了我所预期的高峰:我陪父亲旅游,让他平生第一次坐长途火车到了北京,游览了从天安门到八达岭的北京多数著名景点。父亲高兴地在旅游照片背后写上“90京华行”。
本文的结尾是不太令人高兴的:1997年初夏,我应邀将去西安外国语学院参加一个有关旅游的国际会议。我给父亲写信请他同去,“看看这个十一朝古都”。他回信说“可能走不动了”,我还是鼓励他:“现在很多像你这样年纪的老年人(不到80岁)还是在出门的。”他仍来信说“路稍远了一点。”我回信“那就只好我回来跟你多讲讲了!”
没料到,我这“回来跟你多讲讲”的愿望,竟然永远不能实现了!
西安会议结束后的考察路线是走“北线”:经黄帝陵去宜川直到黄河壶口瀑布。当我还兴致勃勃穿越黄帝陵古柏林。车行黄土高原,直到天黑才到宜川县城。我刚进一简陋旅馆,晴天霹雳来了!导游在人群中发问:“哪位是杭州的周进步老师?”过来对我耳语:“您先进房间,接杭州长途。”
电话那一头是在杭州商学院(现浙江工商大学)任教的我的绍兴老邻居傅培华老师。“大舅舅,今天我打了20多个电话,终于把你找到了!周医师昨天不幸没有了!”我两眼一黑,电话听筒掉了,勉强拾起来道了声谢谢。我本想不去看壶口瀑布连夜回西安,也好赶飞机早些回绍奔丧。领队劝说,宜川落后没有夜车,还是随队明天自己的车直回西安快。当晚我一夜无眠,泪湿枕缛。
第二天游览壶口瀑布,我心事重重,无心观赏。时值北方旱季,瀑布水量不大而且偏黄。当时我的最深感觉是黄河河床真宽大,满是大卵石和干黄土。我爬上一块大卵石,面向着东南绍兴方向,跪在石上,放声大哭,泪如雨下!然后我爬下石缝,装了一水瓶子黄土。回到绍兴,我把壶口黄土和父亲骨灰盒一起入葬,心中默念:“父亲,这样就算我与你一起到过黄河了!”
父亲的照片在我床头柜上放了20年,父亲永远活在我心中!
作者系浙江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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