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鳞半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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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扬生
我住在美国匹兹堡的时候，经常去一家中餐馆吃饭，餐馆不大，两张大桌，十来张小桌，离学校不远，交通方便，还有停车场，所以慢慢地，我就成了那家店的常客。餐馆的菜是典型的美国中餐馆都会做的菜色，什么菜都有，什么菜的味道都差不多，因为他们炒菜都是过一道油后，用事先做好的酱料去炒，所以无论牛肉、鸡肉和海鲜，都差不多。
因为去得多了，逐渐熟悉了店里的人，主厨是浙江鄞县人，名叫小W。小W其实比我年龄大，但个子长得小，大家都叫他小W。因为是浙江同乡，所以我和他的话就多一点。小W知道我比较喜欢吃，于是就告诉我说厨房师傅们经常自己做“扒鸭”，问我要不要尝一下，我当然想要试一试。没想到，这个扒鸭还真是好吃，筷子一拨，鸭子都酥烂了，很入味，浓浓的汤汁，配上新鲜的蔬菜作底，快好的时候淋上香油，很是鲜美。后来，我每次过去，小W总会做一道扒鸭给我吃。久而久之，我成了这家餐馆的常客，每当我在的时候，店里就会放起邓丽君的歌曲，他们会帮我拿来当地的中文报纸，再沏上一壶西湖龙井，端上一只香喷喷的扒鸭。那时候，到这家餐馆去吃饭是我最开心的事情。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小W出生在农村，来美之前是当地基层的一个小干部。那时候，他有一位亲戚在美国，帮他办理来美，因为当时美国的收入比国内要高出好多倍，所以每个人都想抓住机会到美国来。他刚来美国时先在餐馆打工，后来做了厨师。他在家乡已经结婚，有一个女儿。因为小W是主厨，所以他每年只有两周的假期可以回家，那时往返的飞机要经过许多中转站，除去头尾和在飞机上的时间，每年他与家人团聚的时间是11天。
我刚知道此事时，心里很为他感到无奈，这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但后来发现他其实对此是很乐观的。他在外面毕竟能赚比较多的钱，对家里，对亲戚朋友都是极大的支持。他每次要回家的时候，大概从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唠唠叨叨地讲起这次回家他要见谁，要做什么了。我问他，“回一次家要花多少钱？”他说：“不包括机票，也得一万多美金。”在那时，一万多美金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国内人均工资也不过是几十美金。
我说：“你怎么会要花这么多钱呢？”他说因为他有很多亲戚朋友要见，每个人都要带点礼物过去，这样的话，加起来就不少了。所以，他必须拼命地赚钱。
小W的生活过得非常充实。他通常是在农历过年时回家，机票一早就订好了，而且订得用足整整两周的假期，回到匹兹堡已是要上班那天的凌晨五点左右，因为这样才不至于浪费假期。假期回来后，他总有很多开心的见闻要与我们分享，有国家的，有村里的，有女儿的，谈吐之间能感到他衣锦还乡，备受众人爱戴的情景。不久之后，你又会听到他开始计划，今年要准备点什么，要给哪个亲戚带什么回去……那时国内的物质匮乏，带点美国的东西回去，不论是家人还是乡亲都很欢喜，我可以想象他回家时的那种热闹景象。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子，当后来移民政策逐渐放宽的时候，小W就开始动脑筋要把家里人弄出来。终于有一天，他说他的夫人和女儿都已经办好了手续，可以移民来美国了。我那天吃饭时得知了这个消息，心里着实为他高兴，小W一年十一天的日子总算可以结束了！
后来，我搬了家，去他餐馆吃饭的次数就少了，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但还是听说他夫人和女儿已经来美国了。虽然我没有见到她们，但我听说小W为此花尽了所有的积蓄，正忙着张罗一家人的生活。
又过了一阵子，我去餐馆时发觉小W脸上的喜色不见了，面色灰得难看。我感觉似乎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一问才知道，他与家人过的不好，夫人在家没事做，整天唠叨着他的不是，女儿正是青春期，晚上夜不归宿，夫人总是让他开车去跟踪她，这样的事情发生多次之后，他很不高兴，一家人每天吵架不停……在我离开匹兹堡之前，又去了一次餐馆，但这次没有见到小W，店里人同我讲，他和他夫人已经离婚了……
我为小W感到深深地悲哀，他熬过了一年十一天的生活，却熬不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生活。当然，有时候“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只是感到很遗憾，感慨，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在追求的那些东西，并非是越多越好？
现在想来，世间的幸福，其实并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能珍惜多少。假使你拥有三百六十五天却不珍惜的话，还不如拥有十一天。一切皆是这样，时间是这样，钱财是这样，名誉是这样，连健康也是这样。
作者系港中大(深圳)校长、院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