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一位民间文学前辈、我的文学启蒙老师郑重嘱咐,小说、散文,甚至时评写作要向民间文学靠拢。唯喏之余,也将他的这番教导谨记于心。
两年前,著名诗歌评论家、浙大教授骆寒超先生在看过我的几篇民间文学作品后,勉励多写作品,再三叮嘱要向小说写作靠拢。惶恐之余,也牢牢记住了他的这番教导。
多位父老乡亲在向我讲述了一桩桩趣闻逸事后,嘱托我一定写成百姓喜闻乐听的民间文字,广为传布。其中“写人事、说人话”是他们不约而同的要求。受宠之余,也将此重托深铭五内。
也许一种文本兼容不了那么多的诉求,或者他们所托非人,这些年来我在民间文学创作中,不再囿于固有的模式,仿佛一头扎进新的迷宫,东奔西突,疲惫不堪,但又兴奋不已。
一直以来,小说在文艺王国唯我独尊,地位不可动摇。恕我说句大为不恭的话,近来它已跌进没落式微的泥淖而不能自拔,作品乏善可陈。从表面看来,操持者拜“技术主义”,乞灵于私人感受与技巧玩弄。就实质而言,是小说家们的真诚被商业与消费合力阉割。
本来,小说家应有一颗能够感知社会的心,去真诚地面对这个社会,去描绘自己对这个社会的独特感受。一旦作家真诚缺失,不由自主地隔开了与草根大众的血脉相连,那么,他这种感知世界的能力也随之消失。
事实上,小说的文本价值无可置疑。它对于人性常态、卑微生命存在价值以及文学的终极意义展现;对于生活积累、语言特色、个性塑造、叙事节奏等多层面上的书写,小说较之狭义民间文学确有过人之处。
正因如此,我曾痴迷小说创作,也偶尔有作品见诸报刊。诸如《称呼》《就差这一个》等篇什,曾被报刊划为小说体裁发表。小说与故事本来并没有严格的分别,如今放进民间文学的篮子里,倒也不觉得格格不入。
在我看来,民间文学与小说不应是泾渭分明的两条文本河流,而是文学地面同一个大流域上奔涌的江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并行不悖,互为源流,丰沛着对方,也照应着彼此。老气横秋的传统民间文学,确实有向小说借薪火的必要,从语言、结构、技巧、叙事,到格局、气韵等诸多方面,大胆借鉴吸收,不失为获得新生的重要途径。
苦思冥想,我在写作民间文学作品时,有意地将小说的创作手法做了嫁接与糅合。其中,以抗战题材的作品最多。诚然,民间文学书写对象往往是卑微的生命,但草芥只是他们粗鄙的外形,壮怀激烈,伟岸挺拔,这才是非常时期中国底层百姓难得一现的生命底色。
我写苎麻西施忍辱负重的当代气节,也写偷鸡摸狗者的男儿本色,还写鸡犬在国难当头之际的另类担当……水土孕育生命万物,外侮倾国之际,生当作人杰无疑是凡夫俗子的人格迸发,而头顶同样一爿天的其他生灵,亦会表现出与这片天地、与这个人群水乳交融的同样人文品质,同样彰显着惊天地、泣鬼神的别样血性。在“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十万青年十万军,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常见抗战叙事中,在我的笔端,又多出了鸡鸡狗狗也御敌的新格局、新传奇。如此草木皆兵,如此陷入汪洋,侵我中华的日寇再凶顽,焉有不灭之理!这是有着三千越甲可吞吴的古老大地上,怎样一番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的慷慨激烈!
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半径,我把民间文学创作的视阈划定在一个叫“南门”的空间中。具体来说,它所指西施故里、越国古都——诸暨县城南门那片十里方圆大地。当年,我出生于这里,并在此求学、劳作、教书、公干,生活了足足二十年。当然,写作时一不小心,贪婪的笔墨也把他乡的人事拽进南门,据为己有。
在饥馑与贫穷年代,是南门之外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之上的乡亲,哺育我最为涨饱的文学乳汁,积攒起我最初可观的写作财富。因此,南门既是我民间文学耕耘的田园,更是我放飞文学想象的原野。虽然因笔力不逮,我远未营造出莫言之于高密东北乡、孙犁之于荷花淀、艾青之于大堰河的声势来,然而,痴爱故土其情亦真,其意亦切,那份急欲向世界讲述南门传奇的野心却是不小的。
南门狭小,无非巴掌大的地面,但足以撑得起一个文学记忆或文学审美的世界。这里三教九流齐聚,五行八作完整。生旦净末,行当齐全,唱做打念,氍毹铺就,是足可以唱出一台可歌可泣可叹可咏的大戏来的。
生于斯,长于斯,我在创作上或多或少拥有别人无可企及的本土经验。本土的人情世故、喜怒哀乐,本土的历史和特殊的情结,还有本土的独特表达——将说书、散文、戏曲、时评等手法,经我笨拙的手笔,煮成一锅大杂烩。在雅俗间游走,我试图将传统民间文学的教化功能,尽可能提升到属于情感与精神层面的“审美记忆”。
大概在一年的时间里,我的这些文字断断续续在自己的微信、博客里推出。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有两:一是投石问路,二是当场检测。
拜网络时代的科技所赐,天南海北的读者反馈立竿见影。其中,省内某著名剧院看中历史传奇《盘山书院》,多次提出要搬上舞台;抗战故事《侠盗》《苎麻西施》也由两家影视公司接洽拍摄网络剧;悬疑故事《梦魇》则有就读于电影导演专业的学生看到,商量联手改编惊悚电影剧本……这些被视为利好的消息,多少给予磕碰跌撞在摸索创作暗巷里的我一些慰藉。
今天,等到将所写的六十篇凌乱作品集束成《南门奇谭》一书,付梓出版时,师友、同侪、乡党的嘱托,电光火石般被想起。是的,出书对我而言,无疑向他们、向哺育滋养我的乡土交卷。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此时此刻,捧着散发着油墨芳香的新出拙著,穿越数百年,却与唐代应试举子朱庆馀感同身受。
灯下漫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