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痕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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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月,下着雨,雨丝细绵而缕长。雨中,撑一柄伞,我叩开了咸欢河沿,缓缓地行。
咸欢河沿并未设门,它是一条小街,位于鲁迅故里的后面,两头紧连着绍兴市区两条最热闹的马路:解放路和中兴路。可是,在我的心目中,它似乎有一道门,门外是喧嚚的现代都市,门内才是它的真正的生态,静静地向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展示着它的绰约多姿。但客人们未必都知道,人头攒动的迅翁故里背后还有这样一处所在,一处与周家有点瓜葛的地方。
我在杭州有几个老同学,有一年他们特意来绍兴探古访友,我当了他们的向导,第一个节目就是带他们访咸欢河沿。走完了这条小小的街,他们沉默良久,意味深长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来绍兴无数次,看景无数遍,只有这次,只有到过这里我们才真正了解了绍兴……
三月的雨下得真有耐性,丝丝缕缕,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把一切都罩在它的大网中。但,我们何必埋怨这雨呢?走咸欢河沿就是要有这春雨的陪伴。
咸欢河的“咸”千万不能理解成一种味觉,它与咸亨酒店的“咸”,都是一个意思:“都”。到绍兴不能不到“咸亨”,孔乙己和茴香豆早已植进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之中,而这家闻名中外的小酒店,与眼前的咸欢河沿相距大约不到两百米的路程,取地名的人不知是有意识的还是巧合,一个是“都顺”,一个是“都欢”,在词义上正好形成对偶。
咸欢河是一条窄窄的内河,在绍兴这种河不知有多少条,因为城里多河,“东方威尼斯”的美称就这样加到绍兴的头上。不过,由于城市的扩展和改造,城里的这种小河已经所剩无几了,只留下一些地名还存着原先有河的印记,如渔化桥河沿、清道桥河沿……现在这些地方都被填,变成街了。幸喜咸欢河还是货真价实的河,它很小,但它的确还是一条河。“河沿”就是“沿着河的小街”。古时的绍兴,凡有河必有河沿,有的是一河两“沿”,有的是一河一“沿”,咸欢河沿属于后面那种情况。
咸欢河沿还保留着旧绍兴的街风路貌,街上铺的是青石板,沿街的屋都是老房子,屋顶盖的是黑瓦,墙头砌的是石板,所谓石销墙是也;河上架的桥也是石板。雨的滋润,把这些石板的建筑冲刷得一片光洁。路面的石板闪着光,像镜子般映照着周边景物的倒影;墙上的石板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裸露一条条石痕,像饱经沧桑的风烛老人脸上的皱纹;桥上的石板则汪着东一坑西一坑的水,不小心踩上去会湿你一脚。
看到这石板的景致,想起知堂老人(周作人)笔下的石板路:“但凡路必用石,即使在小村里也有一条石板路,阔只二尺,仅够行走,至于城内的街无不是石,年久光滑不便于行,则凿去一层……”石板路往往与历史纠葛在一起,因为如今的城市不管大城还是小城都没有石板铺路的情况,石板路属于人类过去的产物,是历史的遗存了。
知堂老人的故家的后门就在咸欢河沿的西面,他在《后园》一文里说:小园“东北角有一头板门……外通咸欢河沿,这地名虽是这样写,但却读如‘咸沙河沿’,如不是这么说,便没有人懂得了。”现在绍兴的老年人还读如“咸沙河沿”,我怀疑这很可能是此河的原名,后来因为讨口彩,将“沙”改为“欢”也未可知。
知堂老人所写后园就是百草园的一部分,这个园现在已辟为旅游景点,大凡来绍兴的人不会不光顾鲁迅故里,到故里也不能不到百草园,所以咸欢河边上的这个园,终日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后门却是常关的,游客只能隔门相望。有很少一些游客会被后面的景致所吸引,绕出园到河沿来走走。
当年周家兄弟也一定在河沿奔跑嬉耍过的,知堂老人在他的回忆故家的文章里写到过:大哥带领他们一班小伙伴乘上学下学或功课间隙,跑到外面玩耍,还跟一些“破脚骨”开过仗。不过,周家老大豫才(鲁迅)可能未必对咸欢河沿留有好印象。他在《呐喊·自序》里写到: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者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
这当铺就在百草园的后面,出后门,跨过一座设在河上的小桥,斜对面有一家当铺名曰恒济,据考证这家铺子就是少年鲁迅几乎每天要出没的地方。他受母亲嘱托将装着首饰、衣服的小包裹挟着,大概迈着不会轻松的步子,慢慢地推开小门,张望一番,发现没有什么熟人,快步地窜到对面,迅速跃过石阶,将物件递进比他高一倍的柜台,账房先生一阵辟里啪啦的算盘珠响,再传来一声唱喏,在“侮蔑里”迅哥儿接过当钱和当票,这样的经历不知持续多长时间了。这让他尝到人间的势利,深深地刺痛了他那颗本来纯洁的心,同时也加速了他对社会的理解和人性的早熟。大人为了面子不敢到这种铺子里去,而他们未必知道这种“侮蔑”的目光对一个孩子的身心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这个当铺今天居然还在,一间不大的平屋,门口铺着两层台阶,不过它早已改变了性质,据说解放前后就关了大门,不久就被改造成住家。目前里面住了几户人家,天天紧锁大门,怕有的游客好奇前来探头探脑,问东问西,他们对这段历史大多无知。但门边的白墙壁被粉刷一新还写上了一个大大的“当”字,并在墙上嵌上了一块牌子,写明这就是恒济当铺,少年鲁迅常来典当的所在。
而今的咸欢河沿靠鲁迅故家西面的那部分大都被开发成旅游项目,改造成半开放式的样式,如盖了仿古的亭台楼阁,设置了茶楼,砌上了石阶,一直能延展到河埠头。狭窄的河道泊着几只乌篷船,崭新的乌篷在雨水的冲刷下闪闪发亮,船老大戴着乌毡帽在亭里抽着烟说着闲话,有客人来租船他们欸乃一声,那小船就缓缓地前行,穿过一顶又一顶石桥,渐渐地消逝在远处的拐角处。
咸欢河沿中段横过一街,现名叫新建路,旧名叫塔子桥。这里过去就有两座小庙,一座叫土谷祠,另一座叫长庆寺。在旧时这两座庙并非相对而立,近年为发展旅游,将它们盖在一街两边,且修得美轮美奂。鲁迅在《阿Q正传》里写到,阿Q在鲁庄没有栖身之处,晚上就睡在土谷祠里。鲁迅笔下的土谷祠又小又脏,别人是不愿意轻易进去的,只有阿Q到了晚上才“蹩”进去,在后面的乱草堆里胡乱地睡上一宿,第二天再在街上混。如今的土谷祠修得像模像样,宽敞的大殿里,一对土地菩萨夫妇塑得惟妙惟肖。两边壁上一面挂着阿Q的画像,是世界各国画家不同风格的像,这倒是很珍贵的,亏得有心人不知从哪里去收集来的。还有一面壁上是《阿Q正传》的舞台形象,有电影、话剧、绍剧等各类剧种塑造的阿Q,都是一根长辫子,一顶破毡帽,一双小眼睛,这样的形象不知迅翁认同吗?
长庆寺在鲁迅小说《怀旧》里涉及过,知堂老人特意介绍过这座庙,当年规模不小,有好几进,清末办过学堂,周家在那里办过水陆道场,可见其规模。如今重修的长庆寺,也有两进两厢,新盖的大雄宝殿金碧辉煌,而厢房里和尚们闲暇时也能上上网。我想这大概与旅游胜地有关吧。最让人感到滑稽的是,一位操地道河南口音的老太婆,头上戴一顶解放帽,帽檐上的红五星亮晶晶的,她正在缠着一帮游客介绍这里的历史和鲁迅家的情况:“鲁迅原名周树人,排行老大,他在家的名字是……”竟如数家珍,亏她为了做导游生意,将鲁迅家世的情况记得滚瓜烂熟。
咸欢河沿走到这里尚只一半,但另一半经咸亨酒店集团近年开发已面目全非,石板路改成石块路,两旁老建筑重新拆修改建,吸收了现代元素,已经与老绍兴格格不入了。只有新建路以东的那段还保有那么一点历史的遗存和旧绍兴的风味,如果读过鲁迅和周作人的文章,你会情不自禁地拿眼前的这段景象与两位文化巨擘笔下的描写相映照,一丝怀旧的惆怅在你心里慢慢氤氲。但生活总得向前进步,保存一份历史的记忆,为的是不忘记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江南的三月的雨是一首连绵的长诗,是一串回忆的思絮,更是一杯浓醇的酒,它们抓着你,打动你,醉倒你,让你久久难以割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