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味书屋
王 迅
在前往杭州的飞机上,我读完了陈文超撰写的长篇小说《痴人街》。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概括这部小说的话,那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小说中人物大抵如此。这部长篇小说中,个体生命的命运感,很大程度上缘于一种精神的极致状态:“痴”。一般而言,此类题材的写作往往趋于内向性,但《痴人街》超越了“痴人说梦”的写作套路,通过社会变迁对人物命运的影响的多线条描画,照亮了生命中那些被遮蔽的吊诡与悖论。
首先谈谈小说的叙事视角。《痴人街》的叙事视角是多元的,并不像很多长篇那样,以某个单一视角一以贯之,而是以“鬼魂”李阿宝的视角为主,辅之以作者的全知视角。两种视角交替穿插,前后各有侧重。作品以李阿宝失踪开篇,采用全知视角将故事铺开,接着是以落入阴间的李阿宝重访人间,继而穿梭阴阳两界,既能辐射到星星街、月亮街、立新村等村镇的社会人生百态,又可目睹阴间鬼魂的精神世界和情感诉求。鬼魂叙事在当代小说中已有不少,方方中篇小说《风景》、鬼子中篇小说《大年夜》,以及余华长篇小说《第七天》等等,都启用过这种叙述方式。这是一种冷观性叙述,一种两重世界相隔离的远距离审视。相对于活人视角,鬼魂叙事显得更冷静、更客观、更真实。当然,陈文超的鬼魂叙事有自身的特点,它从亲情伦理层面切入,更利于观察那些被世俗政治所遮蔽的人伦肌理和精神真相。
这种“跨界”叙述为我们观察生活提供了双重视角。确切地说,就是“此岸”与“彼岸”之间,互相映照,互为想象。作者以巫婆、李晓祭祀的细节激活小说对彼岸世界的想象,同时又惯于以李阿宝的视角实现对此岸现实的审察。李晓焚烧“侍女”寄托给阴间的父亲,而父亲为跨界探访阳世的亲人,将侍女让给大无常去消受。而以阴间视角看,李旺火留在阴间是为了保护女儿平安无事,李红燕却因为经济问题服毒自杀。这体现了阴阳两界的错位。可以说,错位是这部小说的关键词。错位无处不在。尤其是关于个体与社会的错位,在小说对花痴的叙述中比比皆是。作者正是以此种错位关系,昭示出人生的荒诞和命运的吊诡。
其次是小说的幻想性。当前文学普遍关注社会热点和底层生活,尤其是小说,对“当下性”的过于倚重达到了极致。当然,我并不是说,作家可以忽略现实。恰好相反,一个有良知和使命感的作家绝不会无视他此时此刻所处的现实。但问题是,这种与现实“亲密接触”的文学,往往以生存现实之“重”拖住了审美想象的翅膀,其后果是,文学的重要一维——幻想性的普遍缺失。《痴人街》虽也直指中国社会的弊端,甚至显示出对体制变革的质疑,但它终究是依托于“两重世界”的想象而构建的。这种结构让我们想起余华的长篇小说《第七天》,人世生存之窘迫,以至于死无葬身之地,而阴间却是一派乌托邦的景象。当然,就《痴人街》而言,陈文超没有余华那么绝望,而是怀有更为复杂的心态,留有更多的改良空间。这种审美空间的构筑,体现了作者良好的艺术感知。小说的叙述穿梭于“此岸”与“彼岸”之间,显得自由灵动,开拓了叙事的审美增值空间。
三是关于情感世界的书写。关于亲情和爱情的书写,在小说中不仅指向现实,同时也关乎另一个世界:阴间。在现实书写中,作者大篇幅地描写了基于“国家户口”与“农村户口”等利益关系而产生的种种“爱情”。这种价值观念下,男女婚姻大事就沦为双方家庭之间的一场交易。所以,当“花痴”金鑫违反了这一定律,结果遭至恋人王佳萍的断然遗弃。与此相应的是,作者也赋予“鬼魂”以丰富的情感。小说以是否喝“孟婆汤”为关节点,以他们感情的自我纠结状态,去探究流落阴间的鬼魂的世俗性。按照当地风俗,喝“孟婆汤”意味着转世投胎,以享现世之乐。所以,在小说中,“孟婆汤”又称作“忘情水”。而不喝“孟婆汤”则意味着留在阴间,可以庇护阳间的亲人,暗示出世俗之念的难以割裂,包含着“彼岸”对“此岸”的情感牵扯。作者在小说中以“意念”二字概之。小说中的李旺火与其女,李阿宝与李晓,等等,都在这种世俗的情感牵绊中煎熬。又如,王阿狗的儿子在澳门赌博,因欠赌资而死于非命,在是否将此情告诉王阿狗的问题上,大无常和李阿狗有些举棋不定,但考虑到父子阴间相见,必定悲痛欲绝。为让王阿狗多点“念想”,最终未让其知晓。正值此时,有只东北虎死了,可替代王阿狗,让其断了对阳世亲人的“念想”,托身阳界。从阴间“人事”处理过程中,我们体会到作者在批判之余,还是试图给读者留下更多善意的空间。尤其是李阿宝对晓晓的关怀,让这部作品的讲述充溢着正能量,闪现出亲情伦理和人间道义的光芒。而在阳间,作者通过李晓等人物对父亲的祭奠,在“两界”情感世界实现对接与呼应,写得生动又有意味。尽管这种情感对接常常是错位的,但正是这种错位及其带来的荒诞性,构成了这部小说极具张力的审美生长点。
四是小说的悲剧美学。读完小说,给读者印象最深的是,体制和政策的变幻无常,往往潜藏着致命的悖论关系,使人陷入荒诞的境地。同时,作者通过一系列人物的悲剧命运,反思人心的世故、浮躁与功利以及真情的缺失,甚至触及到鲁迅所说的“国民劣根性”,由此可见作者的写作立场和小说的意义所向。但也要看到,在个人悲剧之因的探析中,作者过于强调社会体制、政策等外部因素对人物命运的影响,似乎作为个体的人本身的因素可以免于追究,这无形中削弱了小说对人性本体的反思和深究。从描写对象上看,小说探讨的是一群“痴人”,塑造了种种痴人形象,但连篇累牍的关于“痴人”的重复性书写,是否会让读者产生审美疲劳?是否可以考虑分出几种类型,重点在“痴”字上做文章,在人物故事的演进中实现人物心理的深度开掘,把审美点转向人的精神层面的悲剧性。
(作者系浙大文学博士,知名评论家。《痴人街》作者陈文超,柯桥区财经学校教师,此作品发表于2015年第7期《中国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