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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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有点“乱、虚、急”,像是一个乱哄哄、空洞洞、急吼吼的时代。
中国似乎要好些,但也有一些十分不好的情况。我自己经常不敢接陌生电话,这几天有个电话是山东临沂打来的,老是打,我就是不接,后来心想是革命老区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不一定是骗子吧?接起来,才知道是给我送快件的,是印刷厂送来的几箱新书。快递公司说:先生帮忙啊,我们的车子绕你们同济大学3天了,你就是不接电话。我说我以为你是骗子。——各位看看,这都是什么状况?
至于“虚”,我不知道怎么准确地描述之。前两天女儿问我:啥叫“虚拟时代”呀?我也不知道怎么确切地跟她说。想了想,最后我说:我们以前没事干的时候可以数钱啊,数钱多快乐呀?厚厚一叠,感觉多好,多有质感,但现在我们连这样的快乐也没有了——这就是虚拟时代。
还有就是“急”。尤其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每个人行色匆匆,弄得都是总理或者老板似的,急吼吼地说话,急吼吼地办事。大学应该是最宁静的场所,现在也成了热闹无比的地方。今天技术的发展越来越清楚地表明:人类正在加速走向一种新状态,可能是一种非人的状态。但真要这样,也不用如此拼命和急迫吧?
在这样一个纷乱、虚空和急迫的时代里,人文科学是可以派上用场的。我也把它概括为三点:好脑子、好趣味和好表达。以我这种理解,人文科学可以说是“三好学问”。
脑子好不好使,这事情太重要了。据说现在人群中精神病患者的比例是相当高了,而且有越来越高的趋势,就是脑子不好使的人越来越多了,所以我们要在人文学院设一个心理学系,是专门给人看心病的。当我说人文科学具有历史感、批判性和未来性时,我是想表明人文科学是一门整体性的学问,把人类的过去、当前和将来都观照到了,把古今中外的文化和思想方式都考虑到了。只有在这样丰富而多样的思考基础上,才可能有好的脑子。脑子不好,是因为偏狭而没有宽广的视野、固执而没有自由的思想、直向而不会转弯。以前有个搞工程的领导,人很好,但到我们院里,说到哲学和社会学的学科建设,就指示我们以后要以“汽车社会学”为重点。我当时真想把他赶出去。
其次是好趣味。平常我们的生活平淡而无趣,当然也不错,也没什么问题。技术商业机制的运作更加重了人类日常生活的平均和同质。这时候,强调个体异质性和特殊性的人文科学,却能为我们的生活增加一点儿亮色和趣味,让我们感觉到人类文化不一样的可能性,人类生活中不一样的意义——这又何乐而不为呢?好趣味难得,越来越难得,幸亏我们还有艺术,还有文学,还有哲学在。
最后是好表达,也就是好好说话和优美写作的能力,我以为主要也得靠人文科学来培养。在今天这个普遍交往的时代里,我们经常要感动,也经常需要打动别人。如果一个人既不会感动,也不会打动别人,那么这个人差不多已经到了自闭和抑郁的状态,就有点危险了。但如何感动、被什么感动,大概是一个趣味问题,而如何打动别人则是一个表达问题。人文科学的学习和训练,根本上也是一个表达的训练。
无论人文科学有什么用场,或者无论我们对于人文科学有什么期待,好的脑子也罢,好的趣味也罢,好的表达也罢,关键却只有一点,就是要追求真实。我不说“真理”而说“真实”。“真理”也许太高太大了,因此经常不可接近,也经常走向它的反面。多少虚假和谎言顶着“真理”美名?“真实”却可以是具体细微的,是时时要在生活的细部来体会和实行的。在今天这个“乱、虚、急”的时代里,真实尤其难得,也尤其难守。我们常常处于一些谎言中,我们也常常要面对科技专家们为我们提供的相互矛盾的判断,今天的一些专家一会儿说智能机器人说要消灭人类,一会儿又说人类马上能改变衰老基因了,有望实现长生不老,我们因此经常不明真相,不知所措,惶恐不安,这时候我们就需要反思,需要批判,需要重新定位。我想,在这个时代里,人文科学能够带给我们的,正是这样一种追求真实的精神定力。
追求真实,做一个真实的人,这听起来容易,其实却是一个很高的要求了。但不论多难,我们都得为此而努力,因为我想,只有真实的生活才可能是稳靠的生活,也才可能是快乐的生活。
(作者系绍兴王坛人,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研究外国哲学、西方诗学等,现为同济大学人文学院特聘教授、欧洲思想文化研究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