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起源于商代的甲骨文,是以先秦时期的口语为基础的书面语言。因当时记载文字的纸张还未被发明利用,记叙文字用的大多是竹简、丝绸,而丝绸价格贵,笨重且记录的字数有限不说,手刻又费工费力,也是从简便快捷出发考虑,为能在一卷竹简上记叙下更多事情,先人们不得不砍去必要和不必要的修辞语言,尽量做到用言简意洁的阐述方式,来记叙完成某件事情和某篇文章,时间一长,也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叫文言文的基本语法文体。
这种书面文体语言,论用时的效果的确是非常理想,但它自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明显存在致命的基因缺陷:一是太过艰涩难懂,非文人墨士难以弄懂,不利于普及传播;二,与生活语言完全脱节。
公元105年,蔡伦发明了适合书写的植物纤维纸。因纸的轻便实用和大规模使用,照理这时的书面文字也早该使用和人们日常生活用语完全一致简单易懂的白话文了,然而这时因文言文使用已成习惯,尤其是官方统治阶层的来往公文书信已习惯定型,会用文言文写作,已经演变成了文人士大夫们标榜炫耀学识才华的象征标志。换言之,完全成了虚荣心使然的一种文体了。
这之前,在众多的博客博文中,我看到一篇“支持文言文复兴,便是支持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高调论调,是上了年岁的一位学者写的,我看了不禁摇头苦笑,惊愕这位老先生怎么会有如此古怪的陈腐想法。我于是动手在他的博文留言栏留下了这么一段——
一位真正优秀的哲学家,总能把最深奥繁复的道理,译化成最简洁明了的一两句话。真正的国学,发展到最后,必定是万事简化,并不是你看得了所谓的繁字体文言文,就表示你的学识有多高有多深。文字思想,它的用途功能,说白了也无非为了便于交流传播。所以说,越简单明了的文体思想,反而越能传播深远。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思想可谓博大精深,却在传播交流的文体载体上出了问题偏差,文体载体追求一味地繁复深奥,千百年来一成不变,一直不加以改善,这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了思想真理的共享共用,使我们民族民众的素养意识参差不齐、不能整而为一。文言文的废止,白话文的推广使用,是本民族之大幸事,无数知识精英先辈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努力,如今先生却仍存之一兴旧之念,足见先生思想之陈腐、错误也。
遥想当年(东汉)蔡伦发明纸张之后,从逻辑上讲,1919年的白话文、新文化运动,也早应该在那会儿展开了,那本是俯身即可拾得的日常生活口语白话,也算不上什么要经过几多推敲演算的文化革新,为啥还要历经几乎漫长的二千年封建帝制过后,才能逐步推行呢?
我想这其中肯定有诸多原因的,说是文言文已习惯成为定文,无需进行革新完善,也只是表层的花招而已,我认为其内在主要原因是:统治阶层单从巩固自身统冶利益考虑,一心想让知识思想停留在小部分上层知识分子贵族之间,不为普通民众所掌握的愚民皇权意识在作祟。
文言文与生活语言脱节,格式束缚僵板,其实早在唐代就有人提出来反对,唐代韩愈提倡散文,反对骈体,反对注重形式、束缚思想的文体,提倡接近口语、表述自由的文言散文,使文体语言恢复到未受骈体束缚以前的时代,史称“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运动。而文言骈体,起源于汉魏,成熟于南北朝,横跨中国历史一千八百年,讲究对仗和声律,修辞上则注重藻饰用典,主要规律特点是四字六字相间,俗称“四六文”。而这一句出自韩愈之口“使文体语言恢复到未受骈体束缚以前的时代”的疾呼,使我从中也可以得出一条基本正确的结论:自汉魏以来,中国的官体文言,不但不见丝毫进步起色,死不向灵活实用的白话文靠近,反而不及先秦时期的自由洒脱,越来越走向不切实际、苦涩呆板及形式虚荣主义的歧途深渊。
说到唐代信仰佛教,寺院庙宇香火鼎盛,门庭若市,大德高僧主持们为了吸引更多信徒民众,便用讲故事的形式弘扬佛法。在讲经说法时,为了能做到简单易懂,这自然要走向接近口语化的白话语言,白话文学的雏形也便由此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可说是寺庙高僧和众多佛教信徒们,一段从书面文言走向口头白文的磨合交流史。这同胡适称“从初唐到晚唐,乃是一段从书面文言逐渐走向白话文历史﹑敦煌的新史料给我添了无数的佐证”的论证是基本相一致的。
宋元留传至今的也有大量白话文学话本,都是以说书人说故事的底稿话本,如《三国志平话》《碾玉观音》等,直至后来的明清四大文学古典名著,及《儒林外史》《金瓶梅》等,起先都是以说书弹唱的演义形式出现于市井乡村的桥头茶室中。换句话说,都是以娱乐于民的出发初衷才逐步兴盛起来的。而这种民间野鹤文学,在当时多为官方排挤禁忌而难登大雅之堂,它的发展成长,正应验了一句哲言:你禁言禁行,但禁不住四季春草的生长。这也是白话文学最后能取代文言文的真正原因所在。
至于1917年胡适在《新青年》发表的《文学改良刍议》,明确提出崇白话而废文言,倡导“活文学”,很多专家学者都认为这是整个白话文运动的滥觞。但在我看来,这正是白话文民间市场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一种自然体现。一种旧式文体制度,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也已足够顽强、足够长命的,没什么值得你再留恋了,自然该由另一种新思想、新文体所替代。而当一种凊新的新文体、新思想﹑新事物如春风雨露般来到我们面前时,起先肯定会有一群人感到不适应,但随后我们就会感到它的美妙而爱不释手。
灯下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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