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作者:绍兴日报来源:绍兴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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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鳞半爪

朱水军

母亲姓金,名留芳,诸暨人氏,出生于一个小资本家家庭。外公在当地经营着一家不小的纺织厂,家境殷实。1949年全国解放前夕,胆小的外公担心共产党入城会抓他批斗枪毙,就只身逃到了上海。

外公逃去上海的第二年,回了一趟家。他将外婆、舅舅和大阿姨接回了上海,却将母亲丢在了乡下,让当时绍兴县漓渚的一户农家领养去。理由是,要在大上海生活很艰难,少一个人就少一份负担,思来想去,只有母亲年幼,负担最大,且不谙人事,于是就拿她送人。从此,母亲便被遗忘在穷山沟里,改名换姓。

到了十八岁,母亲便以200元彩礼(当时是高价),嫁给了同村的另一穷苦人家。因为她是弃儿,娘家无人;因为她养父母的彩礼价太高,婆家人人心生怨恨;又因为她天生身材矮小、体弱忠厚……母亲在婆家过得很苦。

母亲生下我不久,终于打听到了自己的身世。然后去了一趟上海,见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亲娘、大姐等。那时外公已经去世,外婆和几个阿姨劝母亲留在上海。但母亲只住了三天就回家了,她放不下家里嗷嗷待哺的三个儿女,她要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养活我们。

父亲后来说,母亲在上海大哭了一场。回家后也没有说什么。“命啊,能有什么办法呢?一切都已经这样了,认命吧!”母亲用这样一句话对自己的人生作了悲哀的总结,沉甸甸让人透不过气来。

母亲49岁的时候,我的大姐患病去世,年仅30岁。姐弟三人,自此便少了一个。我清晰地记得,大姐去世的那天,我急匆匆赶回家,只见母亲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大姐的遗体边,两眼一动不动地瞪着她的脸,不哭也不说,只任泪水哗哗倾泻,整整两天两夜,直至出殡。

母亲的沉默让人害怕,我至今都难以捉摸清楚母亲当时的内心——这是怎样一条激流汹涌的河流啊!?可母亲以她一贯的坚忍,死死地冰冻了自己。几天后,母亲大病一场,等到终于痊愈,原本苍老的母亲更显苍老,且变得神情痴呆,手脚笨拙。

母亲年轻时就患有高血压,大姐去世后,身体每况愈下,老说头痛、头晕,一检查,竟患了脑膜瘤,虽为良性,但生的位置复杂,不能手术。医生说,这个瘤以后会慢慢长大的,几年后它会压迫视神经、听神经等等,导致失明、聋哑,后果非常严重。祸不单行,第二年,母亲又突然中风瘫痪,右手右脚不能动弹,从此只能卧床在家,生活不能自理,连说话都口齿不清。照顾她的任务落到了父亲的身上。

母亲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已是七十多岁的样子。尽管如此,她还是操心着这个家,整天牵挂着二姐一家与我家,惦记着她的孙子和外孙,每次我们回家,全家团聚,她都会看着我们傻傻地笑,这是她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了。

我至今不忘,母亲中风住院治疗的那几天,晚上我去医院照顾她。她当时失语,只能用手指指指我,又指指她睡的床,我理解她的意思,叫我睡在她旁边,要我休息,可我不理她。母亲急了,脸涨得通红,手狠狠地敲打着床,嘴里“呜呜”地叫。我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只好默默地躺下,她用手努力地把被子拉到我身上,才安然地合上双眼,半夜里还时不时地摸摸我在不在。

几天后,母亲死命要回家,她不想再住了。我知道,她是心疼那治病的钱。母亲的执拗最终没有人能说服。至于父亲,在伺候母亲的整整六年中,为母亲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精心与细微让人惊讶。因为父亲原本是个粗人,只会下田干活,不会操持家务。这最后的服侍母亲的六年,真真切切包含着父亲对母亲年轻时所受的苦的愧疚。如果要说幸福,这不幸的最后六年,应该是母亲享受的唯一。

记得母亲在世时,一次回家,父亲突然告诉我,母亲在做“坏事”。我以为是什么事,父亲说:“你妈用小刀在割自己的手腕,说是受不了这个苦。”我猛然一惊,苦难的母亲想以此了结自己的余生,寻求早点解脱。我知道,母亲并不是真的受不了这个苦,她是认为自己这个样子给父亲、给我们大家带来了莫大的负担和麻烦,她不想让我们也跟着受这份苦。

我无语。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样的处境,面对床上的母亲,一切的说理、安慰甚至于斥责,都是苍白的、残忍的,对母亲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有时我也会傻傻地想,老天对母亲真的太不公平了,生命中许多不能承受之重,都无情残酷地砸在了她的头上,让人绝望得不想再活。人生之悲,莫过于幼年遭弃,中年丧子,晚年卧病。她饱尝的,是人世间的太多悲苦。

2009年那个闷热的八月,母亲因复发脑溢血,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她心爱的亲人。她走得那样突然和匆忙,没有留下一句话;留下的,是我们无限的悲痛和遗憾。

在这个草长莺飞的四月,在清明节到来之际,我的心中又一次充满悲伤和思念。我不知道母亲在天堂过得好不好。

如果有奇迹,如果有来生,我都希望母亲能幸福——哪怕这幸福只有一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