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街
周一农
前年秋上,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了趟西南一家出版社商量有关事宜。不知撞上了什么风,刚进十月,天便老沉着脸,雨也下个不停。好在住得不远,几步就到,也没觉着烦。说来,那家宾馆也实在没特点,以致连名儿都给忘了。不过,房间里的那款茶倒有些个性,能从碎叶里头找出几瓣儿干瘪橙黄的茉莉花来。所以,至今仍有点儿印象。
一
当时我琢磨,这点儿个性的感觉从哪来呢?是香味儿特异?制作精良?还是别的什么的?可在这么一片从未到过而又似曾熟悉的地方,一缕从茶水中飘出的馨香,又是怎么搅起我心底这片原本闲静而又温馨的叶子呢?
其实,早在40多年之前,家父就曾在此地的一家研究所里谋职。每年难得有一、两次探亲,干家务,带我们游泳、爬山,自然,也少不了给我们讲川中平原的一些事儿。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身上那股幽幽冲鼻的西南烟草和稍带沉闷的茉莉花香的混杂味儿,以及那口茶缸壁上深褐色的茶垢。估计我的饮茶启蒙:那种带着男子汉浓郁、闷骚以及刚烈的味道,便是从那个时候给种下的。因为偶尔渴了,兄妹几个也会偷偷地端起茶缸猛喝一口。起初,也觉得呛。几天下来,便习惯了。在那短缺贫瘠的岁月里,那一大口杂糅的氤氲真称得上是一味难得的奢侈,以致好长一段时间里,那股静静浮动的暗香都在我鼻子周围久久难以消散。记得小时,我们都非常怕他,可不知怎么的,一闻到这股奢侈味儿,当年的胆怯竟都化作了一段软软暖暖的回忆。自然,他的音容笑貌,便也全活脱脱地随着出来了。虽说他已经走了近20年了。
写到这儿,我的眼睛不知不觉地湿润起来。其实,每回想到这一段,眼眶里也都是潮潮的。
二
第二年的春夏之交,我随编辑部去福州的一所高校交流。因为动车就几小时,心里边儿也没指望有太大的惊奇。虽说对闽菜有所期待,但心想跟越菜又能差得了多少呢?不都是百越的生活区吗!记得有一回去“艺术广东”参加论坛,遇见《白门柳》的作者刘斯奋,茶歇期间他对我说,广东的“粤”和绍兴的“越”,文言中曾一度是能通用的。
可出乎意料,他们沏上来的居然是茉莉花茶,我又忍不住一乐,这不是把我半年前的那股子瘾头又给勾回来了吗?而且,那种清香、雅淡的茶汤,与我熟悉的那款浓酽酽的闷香全不一样,那是能把人生泡里头慢慢享受的一款从容。我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心里微微一颤,那种尴尬有点儿像铜琵铁琶般的川陕大汉,遇上了林徽因式的闽南妹子。只是依着功夫茶的泡法,盅里不见了茶叶,眼前也少了一段叶片由青到黄的诗意地渐变。
据说,它们是窨制出来的,主要是利用茶叶能吸味的特点,把含苞欲放的鲜花与茶叶按比例拼在一起,让茶缓缓吸取鲜花绽放时的香味儿。所以,它不光保持了绿茶的鲜爽,还吸入了茉莉的芳香。讲究的地方,甚至还三窨一提、五窨一提和七窨一提的,吸完香味儿后,再烘干并筛出花渣。因此,茶叶中是找不到碎花瓣儿的。而我熟悉的那款,则大多是把晒干后有香味的茉莉花和茶拌一起,慢慢儿闷制而成的,手续和口味当然也简单一些。大概是形制不同,有的地方分别把它们叫做“香片”和“茉莉龙珠”。
三
因为这次交流,我对茉莉花茶的兴趣一下子浓了许多。闲下来时,也开始学着向朋友问这问那。他们不光为我解答,还找来许多不同品种让我试着喝。王俊杰托朋友找来的是福建春伦集团的四式八小袋,可我嘴笨,不敢确定它是四个品种,还是一个品种的四样包装,看了看边上的文字,也没说明;李秀明是福建人,可他带给我的却是一盒北京张一元的,难不成福建的茉莉花茶也用北京品牌?后来他告诉我:“许多老北京之喜欢花茶,胜过福建人。”最令我诧异的是,小兵甲弄来的云南和兴隆的普洱茉莉花茶,而且,同在西南,口味与成都的那款也不一样。
虽说如今要找一袋或一盒茉莉花茶,并不像过去那么难,可一下子要集中这么多品类,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这倒叫我想起了印度一位高僧在札记中形容茉莉花茶的一句话:
凋落了自己的青春和芳华,芬芳在别人的生活和世界里。
是啊,花茶如此,朋友情谊也该不例外吧?小敏的一句话则把它完全点透了:“花与茶的结合,不也就是人与人的影响吗?”听完之后,我忽然觉得她也像一朵清淡的茉莉。
受这句话启发,我又将它们分成几份,送给小敏等几个,希望借他们的舌尖品出更多的恬静与芬芳来。你想,看电影时,人们都说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一千个人品茶,又何尝品不出一千种茉莉花茶来呢?
前几天在读一本书时,看到这么一句话,说茉莉花本源自罗马帝国,是汉朝时随海上丝绸之路,经波斯和印度才传入的中国。足见,是个远方来的贵客。杨万里的“茉莉独立幽更佳,龙涎避香雪避花”一诗,说的便是它的身价,而茶叶则从来都守望在故土里。可在发展中,它俩竟能交织出差异如此之大的两种芬芳,这一点估计是前人未曾料想的。不过,今天咱们怎么喝才能喝出味道,每个人该有自己不同的路。
(作者系绍兴文理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