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心情叫“回老家过年”

作者:绍兴日报来源:绍兴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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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生活

随着春节抵近,我的心开始翻江倒海,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找寻四十多年前“回老家过年”的那份浓得抹不开的酽醲、那道酿得挥不去的乡愁。

每每寒假临近,我忙着准备期终考试,而父母总是忙着准备我回小山村过年时馈赠亲戚家的礼物。大凡出发前的一个晚上,父母总是会与我细细交代什么礼物是送给谁的,有时怕我忘记,还会在礼物上做特别的记号。当年,因为物质匮乏,加之家庭经济拮据,所谓的礼品,也不过是一些糖类、糕点类以及灯泡、香烟这些东西。

车虽能一直到终点站,可下得站来,离小山村还有十五里地。或许是因为兴奋,也或许是因为心急,背着一大袋东西,我竟能在一个半小时后赶到老家,且至今没留下丝毫疲惫的记忆。

临近村口,那冉冉升起的炊烟和厨房窗口不时飘出的油香味;走进村里,家家户户廊檐下晾着的串串年货和溪滩埠头洗菜的大婶大嫂们……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向我披露同一个信息:过年之箭早被牢牢地按在了拉满弓的弦上。“过年来了!”邻居乡亲们一声声亲切的问候、一张张绽开的笑脸,终令我积聚了近一年的相思瞬间化为满眶的热泪。

刚刚到祖父祖母家歇脚,我便为分送礼物而忙碌。我知道,礼轻情重,这送出去的每一份礼物都是父母对长辈们的一份孝敬。每一次将这些礼物送到长辈们手中,他们总是会说:“你爸妈真是孝顺,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没忘记过我们!”至今,我才明白,其实父母叮嘱我必须自己送上门去,既是为了防止遗漏,更是为了让我接受一次活生生的孝敬长辈的教育。

年夜饭,总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仪式。吃了午餐,只见女人们开始忙碌起来,祖母与婶婶也不例外。只是祖母与婶婶扮演的角色不同,祖母显然是掌勺的,婶婶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打下手的。或许,当年祖母烧菜并不像现在的厨师,都有一份菜单,甚至能够给一道道小菜配上一个个富于诗意的菜名,但祖母烧出来的每一道菜自有特别的风味。比如,“懒惰饼子”,比如“油氽腐皮肉”,虽与当下“千刀肉”“炸响铃”的名字相比,前者土得掉渣,但若要论味道,不见得一定就输。尤其那制作的过程,总是令我想起语文修辞中的“通感”手法——就如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所写“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一样,一想到那砧板上、油锅里集听觉和味觉的共鸣,那是怎样的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至情至味呀!

在年夜饭中,有两道饭菜是一成不变的,那就是豆腐和白粥。尽管豆腐不单单做成青葱拌豆腐的样式,有时也与其他菜烧在一起,但祖上传下来“清清白白做人”和“与人要和睦”的家训寓意,却从未更改。最近读林清玄的随笔《豆腐平常心》,始知对于豆腐秉性的认识,国人自有着颇为一致的审美体验,他在文章中说:“豆腐对一切的食物都保有包容和欣赏的态度,它和鲍鱼排翅同席,不以为贵;与青菜萝卜共煮,不以为贱。在富商的酒宴中,与龙虾同烹,不以为喜;在穷人的大锅里,与剩菜杂烩,不以为悲……像这样完全舍弃执着,与一切相亲相爱,不正是《金刚经》所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吗?”信然!

在不少作家的笔下,白粥总是被赋予“黏稠润泽,清香满口”的本真滋味,以及“不激烈,不偏执,不放弃”的哲学韵味,然而,当年祖母从早到晚熬一锅白粥,却只是为了让我们记住曾经的贫困生活,并告诫我们:即便今后生活富裕了,也不要奢侈浪费而丢弃了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精神。尽管祖母的用意并不富有多少诗情画意,但因为是用心来熬,因而,这白粥的味道可想而知——舀一匙入口,牙还没感知到,就滑到了身体里。于是,满肚子的温暖与熨贴感便油然而生。渐渐地,喝粥终成了一种享受。都说“心急吃不了热粥饭”,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唯有耐心点,慢些喝,方能品出滋味。想起电影《饮食男女》中有一句台词,曰:“人心粗了,吃得再精也没什么意思。”熬出来的白粥无疑就是“精”之食物,拥一份闲暇,精细地品尝白粥,品出的滋味除了乡愁的味道,还有最初的梦想。

年夜饭的菜,比之平日自然是足够丰盛,因此,大家总是放开了肚子吃。然而,正因为是年夜饭,因而,既活泼喜庆也够严肃认真,也就是说,高兴归高兴,宽松归宽松,吃饭时的礼仪规矩还是要讲的。而今想来,我的一些好习惯就是那时养成的。其实,早在古代中国就形成了一套饮食礼仪和规范,一碗一筷、一粥一饭之间往往就在培育一个人的教养。比如,拿用筷子不能“当众上香”(将筷子插在碗里递给人家),不能“执箸寻城”(拿着筷子在各个菜盘之间挑来挑去),不能“颠倒乾坤”(反拿筷子使用),不能“泪箸遗珠”(夹菜时将菜或汤遗落到桌上),等等。自然,这些都被我牢记于心而不敢随便造次。

春节,是人们最为休闲和懂得享受的时候。于是,只要年成好,村里都会请戏班子来演戏。演出的当晚,戏台上高高挂起的白得有些许刺眼的汽油灯和后台班子不时响起的乐声,似强力磁铁一下就把全村的村民吸引到了戏场。于是乎,本来就不大的戏场,一下就变得人山人海、比肩继踵起来,整个戏台子两侧则被围得水泄不通——尤其是那些青年男女,都想挤到戏台前看清楚演员的真实面目。其实,化了妆的演员又怎么看得清楚呢?然而,从众心理总是怂恿着他们引颈踮脚,不知疲倦。在看戏的观众中,心态最好的怕要数老年妇女了。或许是因为都是老戏、老班子、老演员,自己又是他们的资深戏迷了,更何况手上还有一些针线活计,因而,她们给我的感觉总是一直在低着头干活。然而,也不全是,至少她们的耳朵始终是跟随着唱戏者的行腔的。否则,她们何以在演员唱到情深处、唱到激越时,就放下活计凝神而定定地欣赏呢?中年男女,怕是戏场里的中坚力量了。他们当是看着戏文长大的,更兼凭着自己的生活经验而对剧情发展、人物性格最能解读,因而也总是痴痴地盯着台上的表演,唯恐漏下任何一个细节。于是想及,这戏台就像一座烧红的炉子,他们似乎就是炉边的水。间或,火烧沸了水;间或,是水浇灭了火;间或,你在火上烤着;间或,你又在水上漂着——谁说“水火不相融”?孩子们则是戏场里最活跃的了,他们虽还暂时看不懂戏,却愿意跑进演员的化妆室看他们化妆、换装以及卸妆。其实,在那个精神生活也同样极度匮乏的年代,村民们看戏以至是看多年重复的戏,更多是为了感受一种特有的文化氛围,更多也是为了充实一下委实空虚的灵魂。

乡村过年,除了有吃年夜饭、分压岁钱和看戏文、走亲戚的热闹,也还有着另一份难得的悠闲。尤其是天气晴好之时,只要家里没有客人,吃过午餐,一些中老年男子总是会掇一把躺椅放在自家门口,盖上棉被躺着休息。每每路过时,看他们那一种分明从醉红的熟睡相里、从富有节奏的鸣鼾声中透出的惬意,我也是醉了。一年忙到头了,趁着春节之际稍稍吃得好一点,休息得足一点,这个要求实在不高,然而,对于他们却是那样的享受与满足。其实,利用春节之时,养好身体、养足精神,不也是为立马到来的春耕备耕做准备么?记起一位作家说过:“节日,是漫漫日子的节点,是冗长时间的顿挫,是急迫人生的闲暇,是沉重劳作的喘息。日子漫漫,如无尽头的台阶,而我们则在这样的台阶上攀爬,喘息,不死不休。这样无尽头的攀爬会使我们多么绝望?因此,我们需要在这样的漫漫台阶中标注出一些台阶……然后,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在此台阶上暂歇,喘气,宣泄,倾诉,哭泣,或者,歌唱。”是啊,春节作为众多节日之中一个最为特别、最为重要的节日,不就是为了寄托人们的诉求和祈盼、怀念和感恩吗?不也是在为下一次的雄起作更充沛的蓄势和更有力的铺垫吗?

……

而今,随着经济和社会的发展进步,人们却总是在埋怨年味的渐渐远去。然而,在我看来,或许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有人将“知足”失落在了那个年代。比如,有的家庭兄弟姐妹过年在饭店拼凑请客,可往往为了结账而闹得不可开交。更有甚者,一到过年,为了方便自家外出旅游,不惜将老人推给其他姐妹,等等,这般过年,又哪能会有浓浓的年味可言呢?回想当年在小山村过年,家家户户哪怕相互路过家门口,通常都会被热情地拖入家中喝上一口、吃上一碗;对一些困难家庭,大家更是会送钱送菜又送酒;而老人每每总是被请坐上位,小辈们既请安又敬酒,可谓其乐融融!因为知足,小山村的春节俨然成了一个大家庭的一次难得聚会。

有位哲人说得好:“为什么我们总觉得痛苦大于快乐、忧伤大于欢喜、悲哀大于幸福?是因为我们总是把不属于痛苦、忧伤、悲哀的东西当作了痛苦、忧伤、悲哀;而把原本该属于快乐、欢喜、幸福的东西看得很平淡,没有把它们当作真正的快乐、欢喜和幸福。其实,知足就是幸福。”是的,只要知足,以过往春节生活的经验为底本,经过沉淀发酵,提炼出温馨的记忆,牢牢维系亲情、发酵亲情、升华亲情,我们就能重拾充满乡愁的年味,就能唤回本该属于春节的那泓快乐、欢喜和幸福。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