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是用来思念的

作者:绍兴日报来源:绍兴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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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生活

有人把中国人的回家过年视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动物迁徙。的确,回家的路漫漫,尽管较之以前,交通状况已经有很大的改变,不过,在如此大规模的回家潮面前,回家的路依然让人觉得不堪重负。

交通的事,从来都是事,但又不是个事。反正我每年的秋天就已经开始盘算年底回家的日程,而妈妈和兄弟也总会说:回来吧,否则过年没意思。这样,一年又一年,掐指一算,三十多年了。

情“切”

都说近乡情更怯,说的是古代那些少小离家的人,老大之后返乡所涌出的情感。但于我不是怯,而是切。因为每次回家,都能够体会老家的巨大变化。我曾经说过,三十年前,我迫切地希望离开这个地方,去更远的地方闯荡。而三十年后,最为思念的还是绍兴老家。

我的老家在离市区三十公里左右的稽东镇,在绍兴人的观念里属于“南部山区”,交通很不方便,妻子第一次跟我回家的时候,公路还没有通到家门口,需要从绍兴坐汽车到竹田头,然后我弟弟骑自行车去接回家。后来有了公路,近些年有了柏油马路,开通了公交车。更为方便的是,今年1月5日还开通了北京到绍兴的高铁,下车之后,则是我弟弟专车迎送。其实,每年回家,都能体会绍兴城市和乡村的变化。

重温

回家过年,最为惦记的就是亲人。小的时候,过年期待的是新衣服、好吃的食物;现在,过年过的是一个团圆。

儿时过年最深刻的记忆是时间长。一般而言,农历腊月二十三(北方人称之为小年)就进入过年模式。开始筹备年货和准备过年所需的各种基本物材。虽然那个时候物质匮乏,但是需要准备的东西似乎比现在多。比如首先是要做米酒。然后是做年糕,这是一件力气活,在一个石臼里反复击打米粉做成的糊状物,最后制作成年糕。这样手工制作的年糕十分黏糯。后来改成机器制作,味道却差很远。今年回家,我弟弟说今年的年糕是特意从诸暨买来,以传统方法制作的年糕,味道果然不同。

跟年糕搭配的是粽子,也是每家自制,不过这方面我奶奶和我妈似乎手艺并不出众。有时看到别人家的粽子有红豆、猪肉等各种配料,而我家主要是糯米粽子的时候,总是很羡慕。

比较大的工程是杀猪。那个时候,每家都会养一头猪过年吃,俗称年猪。由此,过年前最忙碌的就算是杀猪师傅,他们的工作从早上一直排到晚上。年猪的重要性不仅是它提供了过年“下饭”中的最主要的物品,比如祭祀用的猪头,还有各种猪下水所能制作的下酒菜。还有很多猪肉被制作成“咸肉”,可以在节后吃。那个时候买猪肉要票,这些咸肉成为人们最为重要的荤菜。

大年三十叫“分岁”,最穷的家庭父母也会给孩子们一点压岁钱,做新衣服。我姐姐至今还在说我骗弟弟的压岁钱。大约是在正月,我就会跟弟弟提出存钱方案,鼓励他把压岁钱放在我这里,最终却占为己有。我如果后来不是学哲学,做一些抽象的研究,大约也会成为一个生意人。结果是我弟弟大约是痛定思痛,立志赚钱,虽然不算大老板,但也是小富之家了。

接下来就是走亲访友。我家总体上亲戚不算多,主要是几个姑姑家。因为我还算能说会道,所以走亲戚的事就落在我身上。说实在,对于一个儿童来说,走亲戚几乎是个沉重的负担。首先进亲戚家门要吃糖茶,接下来是吃点心。比如年糕粽子米酒之类。然后吃午饭,午饭没多久又是点心。前几年我带妻子,去我中学同学家做客。同学的母亲是一个守老礼的人,因为我妻子是第一次拜访,她就先端出糖茶,然后是三个还是四个荷包蛋。结果,直接把她给吃“顶”了。

这些老的礼节,现在已经有了很多变化,比如我家就不再给来做客的亲戚准备点心了。家里制作米酒的手艺也失传了,但是对于已经进入怀旧年龄的我而言,那些更是年。

思念

过年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仪式是祭祖。小时候,腊月二十三就要祭拜灶王爷。大年三十吃饭之前要祭拜祖先。正月初一也要去伯父家磕头点蜡烛,表示对家族祖先的敬意。但那个时候总是觉得抽象,比较直接的感受是我祖母和父亲的离世。

因为我爷爷四十多年前就离世,所以到2007年我祖母去世,期间家里一直是添人进口,比如我和我弟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四世同堂,每年过年都十分快乐。祖母去世给我印象特深,母亲身体弱,我们小时候都是由祖母照顾长大的,所以有切肤之痛。两年前我父亲因为脑溢血离开了人世,则让我感到了自己身上的责任。每年回家过年,首先要去的就是祖父祖母的墓地去磕头。仪式比较简单,放点果品,拿把锄头清理一下杂草,跟他们说几句话。现在则又要去父亲的墓地祭拜。子欲养而亲不在,忽然间自己变成长辈,每过一个年,对于我这个年龄的人而言,亦是不胜唏嘘。

(作者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北大儒学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