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文静
时光流逝,30多年前的事,仍历历在目。
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一天,蓝天白云倒映在老家那清澈的池塘中,水鸟在水面上飞翔着。
挚友王新宏拿着一张《新华日报》来找我,兴奋地说:“马老师当选为江苏省人大代表了!”我一看,报纸第一版上的省人大代表名单里,马老师位列第一。其后不久,我们又从广播里听到消息,马老师当选为县政协副主席。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政协”这个名词。后来我便把那些有关政协的报纸收集起来,从此了解了政协在人民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印象深刻的是1949年的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确定了我们国家的政体。
马老师的身上,留下了中国百年历史的深深印痕,也映射着政协的发展征程。
马老师担任县政协副主席,这让我们都很兴奋。那时候没有电话,联系极不方便,我们计划着找机会去看望马老师。
马老师,名曦,字宇清,原籍安徽省泗县朱湖马宅子(今泗洪朱湖马宅),出生于上世纪一十年代,民国时期安徽省安庆大学毕业,建国前任安庆大学教授。马老师祖辈几代都是地方上的名士、乡绅,威望极高。马老师兄弟几人自幼聪颖,学业有成。至建国前,他的兄弟们因诸多因素,随国民政府退往台湾。马老师热爱自己的职业,又故土难离,毅然留在了大陆。
建国后,马老师屡遭冲击,后来回到家乡朱湖马宅子,成为一个“低等”农民,接受监督改造。学富五车的马老师,只能干生产队里最重、最累的活——掏大粪,把社员家茅坑里的粪便掏到筐子里,然后再送到农田里。
马老师为人忠厚、真诚,谁家需要帮忙,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会做。长期掏大粪的日子里,马老师寻思着如何能让自己的知识发挥作用。他反复试验,竟慢慢研究出了土制“复合肥”。他研制的那些复合肥大粪“蛋蛋”使用在农田里,效果很好,被全公社推广。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政府为“地富反坏右”摘帽,马老师从此不再是“低等”农民。随后,马老师被一所中学聘为代课老师,我和同学王新宏等人有幸成为他的学生。我一直记得,马老师对我特别好,每到周六,总是把我喊到他家里坐坐,给我讲些书本上的知识。
马老师为我们讲解诗文时,不是像其他语文老师那样朗读,而是吟唱。我们听得极有意思。马老师告诉我们,从前的私塾和学校,都是这样吟唱的,好处是可以在吟唱中自然而然背诵,比死记硬背强得多。
马老师在担任县政协副主席之前,已经恢复了公职,任县文教局教研室副主任。那几年,马老师已与定居在美国和台湾的亲人们取得联系。1982年底到1983年初,马老师去美国探亲,并对美国的社会现状进行了考察。回国后,文教局安排马老师作了几次专场报告,讲述了在美国的见闻和感受。马老师在言谈中,无不流露出对祖国和家乡的热爱。
马老师在文教局工作期间,我在朱湖中学任教,王新宏在太平一家村小任教。马老师曾利用检查工作的机会,几次去看我。我和王新宏一道,也去县城看望过几次马老师。
我们第一次去县政协看望马老师的情形,至今仍记得很清楚。我们敲开了政协办公室的门,说找马老师。一位政协的领导在走廊里喊:“马书记,有年轻人找你!”我们推测,之所以叫“书记”不叫“主席”,可能是政协刚恢复不久,大家叫“主席”还不大习惯。马老师听到喊他,就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很高兴地出来迎接,还亲自为我们倒水。
那天,谈到马老师的名字,“曦”,我们当然容易理解;“宇清”,则含意深刻了。马老师说,民国那个世道真是腐败,有良心有追求的知识分子,除了保持一份内心的清纯,还盼望着国家能够清明,社会能够纯净,所以他才会取这么个名和字,也正如此,他才留在大陆追随新政权。言谈中提到毛主席60年代初写的诗句“玉宇澄清万里埃”,马老师笑道:“这是不谋而合啊!”
马老师有许多义举令泗洪人难忘。比如,他与在美国的亲人联系,资助家乡经济建设,修桥铺路;比如,由马家出资建立了“马暨缨奖学金”(也称马氏奖学金),资助和奖励了许多寒门弟子、优秀学子,奖学金的基数放在今天,约相当于一千万元左右人民币。
马老师在担任县政协副主席期间,积极建言献策,他的许多教育、经济方面的建议,都被采用和实施。
那次见面,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随后的几年,我因身体出现状况,很少离开家,所以许多外界消息一无所知。直到有同学去看望我,我才得知马老师已经去世。我很是难过,责备自己没有经常去看望马老师。
那之后不久,我和王新宏约定了时间,在一个清明节的第二天,与同学吕海明一道,去了大考山马老师的墓前。我们给马老师鞠了躬,又磕了头。那时候,马老师的言谈举止在我的脑海中不停闪现。
应该说,政协委员中的精英和优秀分子很多,马老师就是其中的一员。一代一代的政协人与党同舟共济、肝胆相照,有如一代一代的造井人,在领袖的带领下,为人民群众营造出一汪又一汪清泉,营造出纯净的蓝天、碧水,这恰是“玉宇澄清万里埃”吧。
马老师的经历,既映射着中国现代发展史,也展现出政协事业对国家和民族所作出的伟大贡献。
往事过去30多年了,挚友王新宏也早早离开了人间。如今马老师已去世20多年了,但他的形象一直留在我们这些学生的心中,想来,他们那些“老政协”们如果能够看到今天的建设成就,不知该有多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