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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改正
“说实话,在本书中,《虎面》并非本书中最出色的一篇,为什么将它做书名呢?”我问。
“因为我喜欢它,这个短章在释放着内心的一种情绪,我希望这种情绪能贯穿在这本书中,成为这本书的情绪。”范墩子憨憨地答,还加了一个“憨笑”的微信表情。
虽说作品一旦写好并公之于众,解读权已不为作者独有,甚至高明的评论家能够挖掘作者也未意识到的深广,就像我们对于记忆的开拓一般,但是,作者最初的表达意愿一定是一把钥匙,可以带领我们去领略他的内心世界。
《虎面》是青年作家范墩子小说集《虎面》中的一篇。这篇文章是很难被界定为某种文体的,它更像一篇呓语。“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老虎,想追太阳、撵月亮,然后吞了它们,但是“我”被“柏油路”累坏了,并在未来的岔路口迷失了方向。“我”只能在梦里成为一头桀骜不驯的虎、快乐的虎、勇猛的虎、英雄的虎、让人敬让人畏让人内心安宁的虎。但最终,“我”只是买了一个虎头面具,并继续做着虎梦,并被这样的梦伤害着,“我”终于没有做成老虎。
这个短章释放着什么样的情绪呢?我认为是“忧伤”。
在序言中,范墩子说:“世界大到让你无处可藏,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是在童年的游戏里。”他又说:“这是本有关记忆的书……与其说是我写出了他们,倒不如说是这些形象逼真的人物在与我进行对话时,重新创造了他们自己。”记忆通过他的手来到纸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藏在哪里,连他自己也需要被提醒:你在这里!他想藏得深深的,不被看到;他又想能够被澄明,被照彻。所以,他是孤独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遑论他人?
记忆一定是忧伤的,哪怕当时是欢乐的——甚至,当时越欢乐,回忆便越忧伤。这些散布在西北某个小镇上的故事,这些折腾出故事的人、物,他们在时间的月色里,在迷离的烟雨中,逐渐虚化模糊,化为夕阳草树,化为麻雀,化为月色里的狐狸,化成范墩子虚幻而真实的梦境。
拥有路遥、陈忠实和贾平凹的秦地,从来不缺乏“现实主义”;这片厚重、苦难而丰饶的土地,也从来不缺乏传说、故事和对苦难命运诗意魔幻的叙事。如果说魔幻现实主义是贾平凹、陈忠实渲染苍茫的历史烟云、民间烟火的手段,在范墩子这里,它则几乎成了全部。回忆的幽微与虚构的自由,内容呼唤着形式,形式完成了内容,内容和形式共同催生了范墩子奇诡瑰丽的语言,给予了他将现实、过去与未来交错叠加的自由。看似一纸荒唐言,实是一条缓缓而去忧伤的河流,流向是未来,是盼望,是光和亮。
整本书收录了17篇长短不一的小说,有许多人物是反复出场的,有的是相互因果,这让我想起马尔克斯的短篇与长篇的关联,也让我看到范墩子的艺术野心:他是不是在构筑一个类似“马贡多”那样的世界?但他却说:“短篇小说一旦沾染,便让人欲罢不能,爱不释手。”我相信这是他真诚的艺术感悟,也相信他可以通过短篇小说,搭建起他自己的小镇。
这部短篇小说集里,共同的背景是闭塞的山村菊村,主人公有渴望认知世界的少年范小东、山羊和阿朵,有渴望冲出菊村、改变现实的青年张火箭、杨喇叭,有丢失了记忆的中老年天太和将诗歌发表在门板上的天大,有绝望的食草人,有迷失自我的鹧鸪,纷繁蓬勃,郁郁离离。活着的痛苦来自于对意义的追问。死亡是什么?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人应该怎样活过?一部被遗失的“照相机”,能否拍出另一个世界?快如火箭的“火箭摩托”,能否冲破现实的壁垒?乡间的啤酒屋里,少年阿朵看到了成年后的悲哀;而渴望另一种生活的杨喇叭,终于疯了,被一个挂着“修理各种雨伞”牌子的、比“现实”更可悲的“摩托车”骗走了。忧伤是诗意的,小说里的人,范墩子自己,都因为寻找诗意而忧伤。太多的忧伤不是用来哀悼,而是祭奠,是以燃起“忧伤”而腾起的火光,照耀去幸福的路。
范墩子说:“一个没有个性的小说家是不可能成为好小说家的。”“我喜欢那些对小说有偏见、身上有强烈个性的小说家。”我应该恭喜他成了自己喜欢的小说家,我怜惜那个坐在树杈上的少年,我祝他成为“忧伤的老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