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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文/图
春分食野菜。这几日食过的野菜有马兰头、蕨菜、笋和香椿。
香椿与马兰头都是有香气的。香椿的香气比较明亮,活泼。马兰头的香气要清寂一些,淡淡的苦香。
香椿算不算野菜呢?应该算吧,因那香椿是在野地里得来,高高大大的香椿树,向上伸出的枝桠顶端举着幼嫩的叶芽,一小簇一小簇。枝桠太高了,踮脚够不着,跳起来还是够不着。想罢手,又不死心,四下里寻找,见不远处有根长竹竿,可能是之前采香椿的人搁在那里的。虽说香椿树长在野地,这大白天用竹竿打香椿,心里还是不免发虚,要是有人突然跑来训斥怎么办,可一想到香椿那诱人的味道就不管了,捡起竹竿挥舞起来。
慌里慌张,好不容易打落几根,低头找却找不到——地上还是去年的枯茅草,打眼看和香椿差不多的颜色,在里面把香椿认出来可不容易。
“香椿香椿,别躲了,快出来吧。”嘴里念叨着,究竟还是找到一小把,深嗅一口,一股阳春气息的泉水涌过来,确定无疑是香椿的香。
采香椿一定要经过嗅觉的确认。视觉有时候会有欺骗性,没有嗅觉的辨别来得可靠。小时候就曾有一次把漆树芽当做香椿芽,采了一大捧,刚进家门就被母亲当头棒喝:快扔出去,孬子鬼,那是漆树叶子。
哎呀妈呀,怪不得眼睛鼻子都发痒,再看两只手胳膊,已经开始红肿。“漆树会咬人,碰不得”,大人早就警告过,而我居然把它当做香椿给采了。真是该死,它怎么长得跟香椿一个样子。
香椿最通常的吃法是炒鸡蛋,也有凉拌着吃的,焯水,切碎,和豆腐一起拌,放点细盐和麻油,做法简单,又保持了香味。马兰头也可以这样拌着吃,焯水,切得碎碎的,加花生米的碎丁或豆腐干碎丁,少量麻油和盐即可。
吃马兰头还有个讲究——得自己去采。自己采的马兰头吃起来才有春天的味道。
上周末采过一次马兰头,在乡下老家,同行的有嫂子。这时节马兰头随处可见,我居所附近的田边地头就长着,不必非得回二十公里外的乡下老家去采。不过呢,在别处采马兰头终归少了一种情味。这情味是只有老家才有的,当双脚带着自己进入熟悉的山路,瞬间就回到儿时心境,早已逝去的旧时光像是被招了魂,一下子醒过来。
马兰头有两种,一种红秆子,一种青秆子。红秆子的马兰头长在向阳地里,贴着地面,个头小,很容易就老了。青秆子的马兰头长在背阴地里,不留意看不见,将荒草扒拉开,才发现潜伏着绿油油嫩生生的马兰头,那一刻的惊喜,不亚于寻到宝藏。
手里拎着竹篮,领着嫂子往鸟坞方向走。村里把山谷叫做坞,梅坞、叶坞、鸟坞、满坞……记得鸟坞的沟渠里就长着青秆马兰头,有铅笔那么长,小油菜一样碧绿,只是不知道隔了这几十年还有没有。
虽说脑子里清晰地保留着老家的地形图,可真正走在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山路上,还是有些恍惚:怎么变了样子呢?记得原来的河道很宽,而现在只是一道浅沟;原来种着稻谷的水田,现在是高大浓密的水杉林。而有些路已经完全不见了,早被灌木和杂草吞没,就像村里的一些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见不到了。
我甚至已经不能确定鸟坞的准确位置,直到看见一棵横斜在路边开满了碎白花朵的野梨树,这才认出来。嘿,没想到野梨树还在,小时候受不住诱惑爬到树上摘梨,差点一个倒栽葱摔下来。不过这棵野梨树看起来并不粗壮,几十年过去了,怎么没见长呢?
“就是这里,这就是鸟坞,”我对嫂子说,“里面还有我家的茶园。”
“有我家茶园?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早就转给亲戚家种了,茶叶不值钱,亲戚家又转给别人,也不知道现在落到谁家。”
已不记得最后一次来鸟坞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三十年前吧,而小时候一到茶季是要天天来的,天刚亮就背着茶箩,跟在大人后面来采茶。
鸟坞里的变化不大,野梨树下的小路还是那么窄,蚯蚓一样细长弯曲,路上有两截木头搭的小桥,桥下是流着溪水的沟渠,都还是以前的样子。很快就看到青秆子马兰头,一丛一丛,沿着沟渠错落而生,像是有人特意种下的。
过去这么多年,这些马兰头居然还是当年绿油油嫩生生的样子,在原来的地方安静生长,仿佛时间从来没有经过它们,即使在冬天也会枯萎,而充满奇迹的春天一来,又会从根茎上冒出新芽。
蹲下来采马兰头时,有一刻我突然有些惶恐:不知道它们是否还认得我,是否还能从我脸上依稀看到三十年前的模样。和它们相比,人是多么容易就老去,多么容易就从这个世界消失。
很快就是清明,过了清明就不能吃马兰头,说是鬼撒了灰。小时候听大人说这话是很当真的,过了清明就决不再碰马兰头,仿佛心生嫌隙。现在当然知道那是大人吓唬孩子的话,不过也奇怪,一过清明,马兰头就褪去青嫩,灰头土脸的,和杂草混在了一起。
等马兰头再长大一点,分出枝桠,开出酷似雏菊的蓝色花朵,又是另一副模样,已然是脱胎换骨,甚至拥有了另一个名字——田边菊。那些曾在春天采过它的人,很少能再认出它来。
马兰头的花季很长,能从夏天开到深秋,村庄的田野,因为这些开在低处小小花朵,也就有了简朴的诗意,一阕反复循环的乡村歌谣,给人心里送去恬静和安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