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中记事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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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忙完期末的所有工作,我带家人匆忙赶回老家。至于在乡下住几日,我有些犹豫,想多待几天,又觉得亲戚拜年走动会增加风险。出发前,我在家族群里发出倡议,希望今年不走动,不聚餐。个别表示支持,其他都沉默。哥哥告诉我,村里还有几场喜事,或道贺或出力帮忙那是必须要去的。既然这样,我们决定初二就返城。

后来,形势变得严峻,大家放弃聚会的打算,且村里的喜事也都取消或延办,我们也就在老家安心住着,但出门匆忙,行李未打点妥当,最让人忧心的是我们给宠物兔预留的食物不够。我决定开车再跑一趟,来去四百公里。果然,待我开门朝阳台走去,看见那兔子毛发枯涩,肚腹凹瘪,眼神里有饥饿带来的无助之色。当天下午,有关部门开始管控高速路口,有医生值班测体温,警察还就我带回的兔子打电话向上级做了汇报。

每天看到的新闻令人揪心,我们不允许孩子们串门,也多次提醒老人出门要戴口罩。好在,皖南小村空间开阔,人也不多,相对安全。大家有时会忘掉那些令人生痛的消息,专注于日常生活,要么在厨房琢磨饮食,要么去山林挖笋,或去田野找野菜。我的主要工作是陪侄女学习,我们列出学习计划,把每个时段要做的事情写清楚,此外,我每天下午四点还给她上一个小时英语词汇课。十七岁的女孩,有自己喜欢的青春偶像及对世界的理解,很多事情,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对我的要求,她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反感,但我能感受到某种轻慢。她有次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用自己的认知告诉她,人或许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我的意义与价值,个人是社会生活中的一粒尘埃,跟无数的人交往,形成各种关系。一个人,在任何群落中,他都渴望拥有自己的位置,渴望被认可与承认。我们正是通过自己的身份与承担的角色来体现自己的价值,来获得认可。职业使然,我很看重我一番“说教”的效果,我很想知道,她是否能真正理解我的话。第二天,我又跟她聊了很久,说到大学、出国、职业、家庭,她听着听着,眼睛里闪着亮光。

我转身出门时,她说,这样看来,读个好大学去留学也很有意义啊。

我笑笑说,当然。

跟学生及家里的孩子聊天,我在潜意识里总去扮演小太阳的角色,希望能给他们温暖的光。其实,不然。我有时也会感到沮丧,也会半夜起床抽一支烟,也会为人生的意义反复思考,也会为素不相识的李文亮医生的离世而流泪。我浏览过大量关于李医生的报道,但我依旧无力说清我到底为何悲伤。我感到惋惜而痛心的是,他善良、真挚,却不幸感染新冠病毒。追随报道去看他的微博,那些日常琐碎的记录,仿佛写的就是我们自己啊,关于我们在生活里的小确幸、喜悦还有悲伤。他活泼、善良、真实,这样的人很多,似乎就生活在我身边。我的悲伤或许还源于我有点牵强附会的联想,李文亮到武汉大学读书的那年,我毕业到皖南某高校工作,我因此会想到那些散落天涯的我的第一届学生,这些年过去,我跟他们中的不少人依旧保持联系,谋生、成家、定居,他们不再青涩,在各自的角色里认真且努力地生活着,我想这也是人生的意义吧。

后来,我们搬到新校区,一进门便是校训墙。每年与新生见面,我会邀请他们谈谈自己对校训的理解。我们的校训是“教人求真,学做真人”,我特别喜欢这个“真”字,汉语的精妙在于,你可以给一个字无穷无尽的阐释。我可以把“真”理解为真性情,也可以理解为真理或真相,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觉得它简而不凡。身为老师,如果一辈子都能坚持教人求真,我想我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如果我的学生们在未来人生路上时刻不忘学做真人,那也是有意义的。

不知不觉在老家住了二十多天,单位微信群里也陆续发来通知,开学虽然延迟,但教学工作不能停。我思忖着何时返城,但在离开的前一天早上,孩子还是发现了我不想让他知道的真相——那只小兔不见了。

我当时带它回来,用砖块垒个小屋,铺上干净的稻草,每天给它几片新鲜的青菜叶。渐渐地,它的毛发变得光滑,动不动还举着前爪做站立状,母亲说,它的生活很滋润。之前,它住在城里的阳台上,在窄小的铁笼里总是眯着眼发呆。母亲一天给它清洗几次便盘,觉得不胜其烦。

孩子一脸茫然,很不开心地问我,兔子去哪里了?我说它去上学了,他坚持要我开车去接它放学。我们离开老家回我任教的学校时,他还不断地问,兔子怎么办?

几天后,我开始网络授课。网络带来距离美,我突然觉得学生都变成了好朋友似的,这种感觉有点虚幻,我对网络上的热闹氛围保留着一丝警惕。有天晚上,我心血来潮让大家匿名谈谈网络教学的效果,大家积极发言,都说自己定力不行,网上学习缺乏耐心,效果也一般。他们纷纷表示,特别想回到学校,回到课堂。我在屏幕上敲下一排拥抱的表情,写上一句:我也很希望早点见到大家。

就在那个晚上,孩子半夜一骨碌爬起来坐着,忧心忡忡地说:爸爸,我们留在老家的小兔,是不是跑了?我想接它回来。我搂着三岁半的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