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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良才
镇长杨天相带着乡丁,在小芦岭西天岗抓到一只一身黑的“野猪”,绑了用一副竹杠抬下山来。
这是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芦岭镇突然暴发了一场来势凶猛的猪瘟,大户人家养的猪遭遇灭顶之灾。
杀猪佬桂大成本指望杀年猪多挣点活命钱,这一下猪没了,他的财路也就断了,桂大成比死了肥猪的大户人家还要垂头丧气,他只有唉声叹气的份,不晓得拿什么去侍奉瞎眼的老娘,不晓得这个年该怎么过。
在芦岭镇,桂大成是首屈一指的杀猪匠。蹩脚的杀猪匠一刀捅不死猪,猪哀嚎着从杀猪凳上挣脱,滴着血能跑出半里地,害得一家老小和左邻右舍跟在猪屁股后面撵,这事主家最忌讳。请桂大成杀年猪就不存在这个担心,他让几个帮忙的壮汉把猪捺倒在杀猪凳上,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摘下横噙在嘴里的“放血条子”,一刀就捅进了猪的“血仓”,猪哼哼几声,蹬了几下腿,热稠的猪血喷涌而出,“飙”在早放好的小木盆里。接着,在盛满沸水的大木桶里给猪“洗澡”将猪身吹得肉球般肿胀后褪毛,再用铁钩将其倒挂在靠墙的梯档中间,牛耳尖刀开膛破肚,理出猪杂碎……看热闹的人爆出阵阵喝彩声。“桂一刀”的名号就这样叫响了。
猪没得杀了,桂大成就没了进项,缸里的米早见了底,窖里的山芋也没剩下几根了,干的不敢吃了,稀的也不敢顿顿喝,勒紧拴腰绳一天只喝一顿野菜粥,老娘躺床上不住地喊饿,大成自己也饿得眼冒金花,走路打飘忽。
有人请他去杀狗。
桂大成嘴硬:“宰狗用得着屠刀?这不是寒碜我桂一刀么?”
那人冷笑:“宰狗的樊哙成了西汉开国大将军、左丞相,杀猪的镇关西被鲁提辖三拳就打死了!老子管你一顿白米饭。”
桂一刀不再言语,灰白着脸,跟着去了。白米饭他没舍得吃一口,回来都孝敬了老娘。
那边完事,正往回走,听到乡丁杨小二在街上敲锣吆喝:“乡亲们听好了!杨镇长捉到了一只野猪,明天午时三刻在镇公所广场刮猪毛,大家伙相互转告,到时去大开眼界哦——”
落魄的桂大成打算绕开杨小二溜走,不想早被杨小二瞅见了,杨小二敲着锣冲过来,一把扯住了桂大成,咋呼道:“桂一刀你这小子,是粪堆里捡豆子,走了狗屎运!杨大镇长让我来请你去刮猪毛,说是赏五块大洋哩!”
“猪都死光光了,你别拿我寻开心!姓杨的有那么大方?养猪要交猪头税,杀猪要交屠宰税哩!”桂大成甩脱杨小二的手。
杨小二赌咒发誓道:“我说瞎话,全家也得猪瘟,死光光!这回是真的,五块大洋!不过杀的是野猪!”
桂大成这才信了,浑身燥热起来,心里激动得像擂鼓。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这个年好过啦!杨小二出面担保,逼着桂大成在“醉仙居”请他灌了一顿“猫尿”,然后跌跌撞撞领着桂大成去了镇公所。
镇长杨天相告诉他:“大成啊!我家的年猪年年归你杀,可今年犯了猪瘟,你家的日子不好过,我怪可怜你哟。正好,机会来了,我们在山上逮到了一头野猪。杀手工钱五块大洋!”桂大成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少不得千恩万谢,催促杨小二快带他去看看那只野猪。
在镇公所后院的一间囚室里,桂大成见地上躺着一个一身灰布军装、蓬头垢面的人。
大成问:“小二,野猪呢?”
小二坏笑着手一指:“这不就是嘛。”
大成惊得跳起来:“这不是个大活人吗?”
“他是朱毛红军,赤匪,不该杀吗?”
“我是个杀猪佬,杀人,我不干!”
杨小二“哗啦”一声拉开枪栓,跟大成翻了脸:“进了这个院子,想反悔,迟了!要不,你也尝尝‘花生米’的滋味吧!你进去老实待着,到时我帮你把杀猪家伙取过来。”
桂大成只觉裤裆一热,一股尿臊味飘散开来。
囚室外,乡丁们荷枪实弹地看守。
“这位好汉,听口音,你不像本地人。你怎跑到皖南来了,把命就要送在这里?杨镇长逼着我杀你……”
“我是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一名战士。我们在谭家桥被***反动派打散了,我突围到这里,不想又落入反动民团之手。看样子你也是个穷人,如果我的死能给你换来几个大洋养家糊口,你就动手吧,我们红军是杀不绝的!”
“好汉,你一定也是穷人,走投无路才当上赤匪的吧?什么路不好走,非要走这条绝路。”
“不,我不是穷人,我出生在赣南一个大地主家庭,衣食无忧,人称大少爷哩。我看不惯军阀、官僚、地主老财欺压同顶一个天共踩一个地的穷苦百姓的黑暗世道,这才背叛家庭,投身革命。红军不是匪,是穷人自己的队伍,是专为穷苦人打天下、谋幸福的!我们的寻淮洲师长也战死了,他才22岁啊!牺牲前还让人把他军服脱下来,给活着的战友御寒……”
“杨小二说,你们是妖孽,我们这里的猪瘟就是你们带来的。没得猪杀,我这个杀猪佬就没有活路啊.……”
“那是他们一派胡言!穷人没有活路,是这个人吃人的社会造成的,所以我们要联合起来推翻它,建设一个人人平等、幸福的新中国!”……
次日行刑,号称“一刀准”的桂大成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了个天大的笑话。他颤抖着手,攥着那把磨得锃光雪亮的“放血条子”,不仅没有刺中那位被五花大绑的被俘红军,反而刀落下来,齐齐斩断了自己的五根手指,嘴里胡乱叫喊着:“有鬼!有鬼!有个白胡子老头……扳着我的胳膊……剁我自己的手……”桂大成疯了,连一枚铜板也没得到,从此再也做不成杀猪匠了。
镇长杨天相气歪了脸,掏出驳壳枪,打死了高呼口号的红军,咆哮道:“曝尸三日,以儆效尤!胆敢通匪者,格杀勿论!”
第二天夜里,那名红军尸体竟失踪了。杨镇长大怒:“准是桂一刀偷埋了赤匪尸首。”“不会吧?桂一刀如今成了桂秃手和桂疯子。”杨小二说。
等杨天相带着乡丁包围了桂大成家,发现娘儿俩的身体都僵硬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直到今天,这故事仍成一个谜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