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一片青草地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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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散步,我会再一次踏入河边的草滩。春末夏初的绿光自有一种魔性,它引人不断靠近。这里,我到访过无数次,但并不觉得厌倦。穿过草丛,露珠和碎草沾满裤脚,我漫无目的地走,是时间的虚度。

虚度的方式各有不同。河边寂静,有人提着鱼竿在垂钓,这是他们的特殊生活方式,也许河流给了他们别人理解不了的富足。在野草丛生的水域边,河鱼、树木、水珠,还有那些无名的花朵,我们有着共生关系,在各自的领地迎接一天的到来。

半小时前,孩子还在睡觉,母亲已开始在厨房忙碌,我起床悄声出门。出门是跟家作一次短暂的告别,或者说,我要完成一趟晨间的旅行。街道行人稀少,早餐店门口冒着热气,我闻到油脂在高温中散发出的焦香味。那一刻,我接受烟火的美意,但我依旧记得自己在清晨要去的地方,那里仿佛是个隐秘世界。

这么说来,踏入那片草地,又具有某种抵抗的意味,在潜意识里,我渴望跟尘世烟火保持一定的距离。人的内心也是隐秘的,我此刻明白我就像在眼前的荒草地里,在葳蕤繁茂表层深处,有着朝四方匍匐的根系,它们代表着植物张扬的欲望和理想。草木的生存法则是一面把身体置放在雨水和阳光里,一面又甘于泥土下的寂静与幽暗。我以为,正是不为外人看见的这部分才拥有让生命更为完整的潜力和可能性。

在年老的垂钓者身后,我沉默不语。他目不斜视,静静站着,跟水及浅淡的雾融为一体,他身体某处的疼及对衰老的焦虑在彼时获得短暂的缓释。竿、线、钩仿佛是个秘密路径,把老者的尘世酸楚引渡到一条河流的平静里。因此,这点虚度也极有可能是支撑他坚强走下去的因素之一。

我们有着惊人的相似诉求,在河流边,我们试图抵达某种忘我。只是,他来钓鱼,我来散步。草地上有窄窄的小径,蜿蜒着消失在草丛里。我以前会努力认识每一种植物,想记住它们的名字和花朵。如今,我不会那么做了,记住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否在某个片刻融入它们的集体生活。我明白,这想法十分虚妄,甚至可笑。

来得多了,我渐渐熟悉它的每一个角落。草丛里躺着巨大的石头,石头上偶尔会站着一只鸟,它在微风里发呆,想完心事后飞到一棵树上,树已长出浓密的叶子,叶子在风中摇摆。我路过,看到这一切,也算浏览了这河滩在青草蔓延中的晨间叙事。太阳升起前的短暂时光,于我是多么宝贵。我这么说,有夸耀一片荒草的嫌疑,它虽繁茂有生机,但杂乱且微不足道,心底的一丝珍贵也只是自我个体的价值判断。相比而言,世界对一片荒草地的判断,更多的是它需要及时而合理地修剪,而不是它应该长得何等繁茂而恣意。转身离开时,我确实心生恐慌,担心轰隆作响的割草机会在某天将青草一扫而光。

我从草地的这端走到那一端,太阳缓慢爬上东边山头。不远处的桥上人影穿梭,天空有群鸟飞过,一天的滚热生活也即将开始。沿原路返回,走过纵横交错的街道,遇见一群群的学生,也听见车辆鸣笛急促,我突然想起自己昨晚曾答应孩子买豆沙包的事。

野草

孩子在河滩草丛里胡乱奔跑,草没过他的膝盖,身后留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他觉得有趣,仿佛自己蹚过了一条小河。清明时,野草不再是初生的样子,它们自带光芒,柔软而又坚韧,像在风中奔跑的少年。

这时的野草最好看,不是鹅黄绿,也不是墨绿,而是翠绿。翠绿中有光度也有湿度,植物看起来亮晶晶的,它们把春天的雨水变成绿汁,好像会一滴滴落下来。野地里有猪殃殃、早熟禾、天胡荽、车前草、莲子草、毛茛、委陵菜、灯心草、马兰、蒿,简直太多了,有的我也不认识。

野地是草的天堂,我曾在户外一平米见方的土地上,发现了十一种野草。草丛是小鸟的天堂。孩子跳着跳着,突然安静了,他指着不远处的草丛神秘地告诉我:爸爸,你看小鸟。它有着黑色羽毛,黄色的喙,那是一只乌鸫。在皖南乌鸫算是顶尖的歌手,它醒得早,会站在高处放声歌唱,声音婉转优美。四月是乌鸫的繁殖期,它们会忙着筑巢、觅食、哺育幼鸟。我们静静地看着它,它低头俯身在草丛里急速行走,有时会蹦一下,有时又站着偏头看我们,很警惕却又可爱。没多久,它衔着一只虫火急火燎地飞走了,只留下身后的一簇野草被它翅膀扑打后独自摇动。在春日雨水滋润的土地上,野草有着独特表情,那是恣意蓬勃的生命涌动,跟城里绿化带里那些被修剪或被塑形的植物比起来,它们更健康,身体里有更多的自然本真的气味。在空地上,一株草会不知不觉长成一片。从前,我并不太理解狄金森的句子:要造一片草原,需要一株三叶草和一只蜜蜂。后来,我在河滩闲逛,从生物学角度明白了狄金森的话。野地里那些零星的小块三叶草部落在时光中悄无声息地壮大起来,长成一大片。这是我在一年年时间里发现的野外秘密,它只是一个信息碎片,但现在却成了我读懂一首诗的钥匙。

一株三叶草在狄金森的诗里住着,且会一直住下去。而此刻在春风里摇曳的草有自己的年岁,它们要在一年里过完一生。草地不远处有一个广场,老人坐在凳子上聊天,孩子在奔跑玩耍。人是活在天地间的草,要在大地上过完此生。每天有孩子来到世界,也有人跟世界告别。在和煦的春风里,我远眺周围的山丘,是啊,此刻有人正寂静睡在山岗苍翠的草木间。他们是被岁月带走的草,人如草,每一棵跟每一棵亲近,每一棵又跟每一棵分离。有一年清明,我决定去看看长眠于山里的外婆。走出村子,沿着一条小路一直走,我看见山岗泛光,草木摇风。十几年过去,那一抔黄土已被野草包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坟前,我不像最初的几年想着想着会哭。彼时,我恍然觉得她把瘦弱的身躯交付给野草,以另外的形式存在于世。它们替她继续活着,无病无痛,在风中安静,在风中观望。两年前的寒冬,外公也走了,我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今年春节我去看了他,雨水在坟上留下一道道痕迹,野草沿地面往上蔓延。

母亲也像一棵草,被我带到城里。她渐渐衰老,此时,她似乎已经看淡一生经历的饥饿、风霜、雨水。我曾和她谈论死亡,她的言语里满是无畏与凛然。清明节那天,她波澜不惊地忙着,似乎忘了去怀念她那已经被野草拥抱的母亲和父亲。我坐在客厅看她在厨房洗菜、淘米、煮汤及给我的孩子泡奶粉。窗前的亮光剪出她衰老的身影,我看不出她是否想念她的母亲,那一刻她像个无情的人。我写了首短诗,请求外婆允许我代替母亲去想她。很多年后,也许我的孩子也会代替我去想母亲。

其实,母亲一直在隐藏着内心的悲伤,她像一株草把更多时间与热情留给她根系里的每一片芽叶,而我们则是她根部分蘖出的若干支,在以后的春天,我们会接替她继续朝更远的地方匍匐而去。人的一生,跟草有百般相似,清明时的野草,如此葳蕤繁茂,让人想起住在青草深处的人,也让人忍不住感念守在我们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