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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以学
率水、横江在屯溪碰头后,形成新安江。三江汇合,宜于舟楫停泊,自古就是营商的好去处,所以孕育了像黎阳与屯溪这样闻名遐迩的商业老街。这两条街隔江相望,都是久远的存在,都曾繁荣、衰败,又更生相续,其前世今生,可以当作生命的不断更新成长来欣赏。
作为地区振兴的标志工程,黎阳老街前几年进行了改造,使之成为游玩黄山的新去处。老街除保留了几处老宅外,利用一些麻条石、青砖、小瓦等旧料,运用古法建筑技艺,重新再建了一批新式徽派建筑。业态上,则顺应市场需求,迁入、集聚了许多有徽州特点的新式客栈、酒吧、餐饮和咖啡屋,以及可以购买各色旅游纪念品的小商店。更值得关注的,是这里延请了许多货真价实的传统手工艺大师入驻。这一方面,给散落在四乡八镇的工艺美术大师们接轨市场提供了新平台和机遇,另一方面,这些真正大师的存在,而不是摆相的生意人存在,真正成就了老街的商业模式。也许,徽州的老街与其他地方的老街或旧城改造最大区别之处,就是这种独有的文化与商业的无缝对接,混合而成的自然而又融洽的气场。
工艺的结晶
我要探访的漆器工艺美术大师甘而可就在这黎阳老街上。
每个城市的早晨,都更能表现一个城市的特质,呈现着它的本来面目。早晨的街道像条小河,轻飘着一层水汽。湿漉漉的红麻石条与青石道板,仿佛水刚洗过。水汽之大,竟使高高翘起的马头墙上确确然地滴下水来。街道上无甚游人。头天晚上的喧嚣夜市基本没留下什么痕迹。大多铺面尚未开门。上黎阳街的11号,是工艺美术大师甘而可的工作室。他的工作坊已经开工了。他说他喜欢这个地方,紧挨着的新安江,能给他带来一种制作漆器所需要的宁静心情和洁净环境。
甘而可的工作室属前店后坊性质。进门是陈列室,有“流光溢彩
浑厚华滋——甘而可漆器艺术”牌匾。室内陈列着他的一些精品。他直接引领我们来到展示厅最里端的一张金丝楠木桌子前。他撤掉桌前的红绸围栏,还捧出一组漆器包括果盘、茶盏茶托、花瓶等物件,让我们就近观看。他说这都是他花费多年时间,刻苦钻研,恢复的古老漆器工艺——犀皮漆经典作品。
在手机的高倍数摄像镜头之下,这些漆器工艺品色彩纷呈,变幻莫测。纹理图案极其丰富,多重反复缠绕。乍看有规则,细看无规则,再看又有规则。这些变幻莫测的图案,全是作者凭着漆工经验,随心所欲,打埝,再层层髹涂色漆,用手上功夫做出来的。因不能事先设计,是以每个图案都绝不重复,如同白云出岫,无可名状,超凡入圣。我讶然道,这些色彩和图案无可匹敌,若直接用作高档装饰品或印染图案,将折杀世界最顶级的图案设计师。尽管图案复杂,色块繁多,但其色调清澈分明,并不糊涂漶漫。尤其是一些金线,既像从外部深嵌进去,又似本身从内部生发出来。这是生漆掺和进一些天然色料物质,如珊瑚、黄金、绿松石之类,然后髹涂形成的效果。丰富的图案和色彩,很有层次,有种立体的凹凸感。但抚摸上去,却是异常平滑而温润,不似玻璃的那种平滑,带有迟滞感,倒类似高档绢绸,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贴心温暖的感觉,通过触手慢慢地浸润到心里。犀皮漆有所谓红金斑、绿金斑之分,红金斑泛滥着高贵的色彩“金辉”,而绿金斑则雅致、绚丽、古典。与缤纷的红金斑、绿金斑相对应,果盘、茶杯等器物的里边,则是单纯的黑色。这种单纯,让我终于明白古人为什么形容黑,把最纯净、最彻底的黑叫“漆黑”,而不叫乌黑或黢黑什么。这漆黑真正是一马平川、一望无垠、一览无极、深不可测的黑,它甚至黑出了明亮通透的感觉。他拿起一个九件组合的攒盒,任取一件出来,然后慢慢放入盒盘,盒盖下进入盒身,似乎被吸住了,完全的天衣无缝。用现代计算机控制的组合件生产,也莫过于此吧。我托起一个小茶杯,轻轻掂一掂,自有一种压手感,更有种让人安静的气场。
漆器的复兴
漆器在中国古代化学工艺及工艺美术方面具有显赫地位。中国最伟大的哲学家、文学家,安徽蒙城人庄子就曾为漆园吏。想庄子所处的春秋战国时代,国家就设置专门管理涉漆事务的衙门和官员,可以想象漆在国家事务和国民经济中的重要地位,也许与宫廷、军事、财政等紧密相关,还涉及到寻常百姓生活,产业规模庞大以至政府不能忽视。唐朝时“天下所出木茶漆,皆十一税之,以充常平本”,既说明漆脉长存,也说明彼时行业地位依然重要。可能社会风尚转变,更可能现代工业兴起,手工制作漆器因为成本浩大,糜费财力,才终使漆器式微。漆器在当下特殊情境下复活,得益于工业发展,国泰民丰,市场繁华,但它已完全脱离日常生活所需,脱离开物质实用价值。现在漆器仅以观赏与收藏为主,更多地体现为人的精神层面追求。它所表达的是一种极致的生活意识、文化品位。甘而可说,他有时在国外参展,很喜欢与外国同行比较。既有自觉的为国争光的想法与愿望,更有个人技艺能力上的较劲。得到别人由衷的夸奖,他会比卖掉一件具体产品更开心。所以自己近年来更加倾心为欣赏者做漆器。我哈哈笑道,我们这代人,年轻时缺吃少用,审美品位缺乏,以至不管见到什么动物植物,总想问能不能吃,见到一件什么物什,也总要问有什么用,值多少钱。面对漆器,直感自己也超凡脱俗,精神上有所升华了。
我想去看漆器的制作。他便领我穿过前厅,走进后院,再通过一个外楼梯,到他二楼的工作室。雨廊下放着一溜排黑青色的大花瓶漆胎。而可的大哥大可正用一个装有把手的砂纸对漆器胎骨打磨。他有七十岁了,身板骨仍挺硬朗,极具风神。制作车间摆放着头十张工作台,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衣,每人面前堆放着几个甚至十数个毛坯漆器,没看到什么现代化的装备,完全的手工作坊。漆器胎骨形成后,就是一遍一遍地,纯粹用手工打磨与抛光。打磨是用细砂纸对胎骨几百上千次的反复摩擦,抛光则是先用棉花,沾上菜油和草木灰、砖瓦灰等特制的抛光粉,最后用手掌部肌肤细抛处理,直至漆器光洁水亮,浑若天成。而可拿起一个蒙着一层薄灰的贯耳瓶。他用棉花沾上一点水,轻轻揩擦了一下,像变魔术似的,原本灰暗的贯耳瓶,奕奕地出新出彩,展露出诱人的绿金斑的色彩,华美灿烂。他说这瓶还有几道工序没完,已在一年前被人预订,约定交货日期将到,他心里急得很,却无法提前。他说徽州漆器的根本特点,就是精益求精,造型上、漆面上、色彩上必须做到百分之百无瑕疵。最终使之与粗糙与俗气分开,成为宝气高贵的象征。从他这里出去的每件漆器,要么是成品,要么是废品,绝对没有次品。
甘而可站在杂乱的青黑青黑的漆器胚骨中间,淡定从容,安适安定。他拿起一件件漆器,示范说明工艺的精到之处,还不时引用古书前人的话,梳理漆器的脉络渊源和演进流转。他神情专注,有种独精、独享、独有的技能自信,如同精品漆器,宁静而温暖。漆园吏庄子曾说,“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看他的神情神态,木匠轮扁莫过于此吧。漆有耐潮、耐高温、耐腐蚀等特性,异常坚固,滴漆入土,千年不坏。但我看着他,觉得真正不坏不败、真正宝贵的是徽州人身上体现的那种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工匠精神。过去徽州人多地少,因生活所迫,多从事漆器制作这样不易与艰难的行业。如今,尽管时代进步生活变好,但那一丝不苟、精致刻苦、努力追求的精神却未曾丧失。复兴漆器制作独特传统工艺,也是在复兴精益求精的精神品格,这会启迪我们每一个人从生活的追随者变成生活的创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