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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建雄
人有衣装，梦寐以求。走出贫困的乡村，有份稳定的工作，穿上体面的衣装，这是我孩童时期怀揣了许久的梦想。
大概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奶奶带我第一次坐火车从衡山到衡阳，去爷爷的亲弟弟——我喊细公公的亲戚家串门，那也是我人生第一回到大城市。我紧紧拉着奶奶的手，走在宽敞的车站广场，心里有些许小害怕，不过，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环顾着四周陌生的世界。
城里的楼房真是气派，有许多的房顶上还架着一座或多座尖尖的铁塔，一、二、……五、六……哇，对面那栋楼房足足有七层，我脑海里迅速闪出疑问，它们怎么能砌得那么高呢？第一回看到长长的电气公共汽车，白蓝相配，比路过我们村庄每天往返一次县城的班车要新、要豪华一百倍，单是它们的喇叭声就清脆许多；城里骑自行车的人确实是多，迎面而来，络绎不绝，叮叮当当的铃声响个不停，他们穿着各式统一的工厂服，有说有笑，那些坐在车后面的人，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道路两旁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此起彼伏，飘来阵阵油条和麻团的清香，馋得我忍不住大口地呼吸……
快走到百货大楼跟前，奶奶看出了我满眼的好奇，她停下了脚步。
奶奶对我说，“大孙子呀，城里漂亮么？”我收回了好奇的眼神，望着奶奶，连忙回答，“漂亮，很漂亮！”奶奶接着说，“那你以后想不想也生活在城里呢？”我频频点头。奶奶蹲下来，用手指着远处一个人对我说，“孙儿看见那个人了吗，你看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黑色锃亮的皮鞋，夹着公文包，走路都带风，多精神啊！”我不知道奶奶说的是什么用意，顺口就对奶奶信誓旦旦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奶奶微笑着对我说，“能在城里穿西装，那个人不是万元户就是事业有成的。”
奶奶的话语顿时让我目瞪口呆，那一时刻我突然觉得，我在奶奶面前算是夸下了不可挽回的“海口”，想要穿着成那样，就一定要出人头地，这绝对不是我这个乡下娃娃能够随便做到的承诺。奶奶盯着我发愣的样子，摸了摸我的头，充满慈爱地说道：“我的孙儿要记得，只要你心中有理想，朝着理想去使劲、去发力，你一定会有实现的那天。”
说来奇怪，被奶奶这么一说，我还在为刚刚的鲁莽大话而懊悔，却立刻也生出几分豪气来。那时那刻，大概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感觉吧，我心中铭刻下了要实现“穿正装穿皮鞋”的梦想。
细公公家在部队大院，那里的营区很大很大，大到我感觉有老家半个村子那么大。头一回到军营，更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现实生活中的中国人民***，别提有多兴奋，要知道，平时只有在电影和图书中才能“看见”或是“想象”他们。
细公公下班回家，他戴着大檐帽，穿着4个衣兜的军官服，帽子上面圆形的“八一”红五星帽徽和红色包边，以及红色的领章、肩章，非常耀眼。细公公虽是爷爷辈，其实也就比我父亲大三个月，他穿着笔挺的军装，伟岸的形象，显得威严而又帅气，我太羡慕了。
等他脱下军帽和军装去厨房做饭，我在衣帽架旁边悄悄地看了又看，还偷偷地摸了好几下。
我的举动没有逃过奶奶的眼睛，她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以为奶奶会批评我乱摸乱动，满脑子想着如何解释。
不曾想，奶奶轻轻把我揽入怀里，指着细公公的军装说，“大孙子呀，喜欢军装？”我轻声“嗯”。奶奶说，“那你可要记得，要好好读书，好好长身体，等你上高中以后就可以去体检当兵，兴许也能像细公公一样跳出‘农门’。”
我转过身去，望着奶奶很认真地问，“当兵就可以穿正装吗？”奶奶说，“对呀，你看细公公不就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当军人，保家卫国。”听完奶奶的回答，我兴奋起来，拉着奶奶的双手说，“就这么说定，等我上高中以后就去当兵，我也要当军人，保家卫国！”
那时我的理想和决心是简单朴素的，无论是想成为万元户，还是要当军人、保家卫国，都是因为那次进城而萌发的初衷，干净而又干脆。
我的奶奶是一个地地道道乡下人，没有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启迪教育，更不懂潜移默化，她所说的“万元户”和“出人头地”，仅仅代表着希望我能够向好的方面发展的一种愿景。如果没有那回她带着我到城里，也许我的人生理想就停留在跟父亲学木匠这一件事上，继而未来在生命旅程之中培育我的下一代，了此平凡的一生。
似水流年，斗转星移。现在回想起来，人生中的一些事，确实是你要敢想，倘若你连想都不敢想，那你肯定到达不了想要的那个境界。随着年龄增长，也随着读书明理，我深深明白，不想有满心遗憾，那就要拼尽全力。
后来，我如愿到武汉当兵、考上军校，从部队基层一步步到大军区机关，工作岗位调整也一次比一次更考验我，军装、西服、黑皮鞋、白衬衣，这些我都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体验，在部队期间，还参加过几次正式的外交礼仪活动。
对我来说，最有幸福仪式感的是，在我实现自己每一次夸下的人生“海口”之后，我都亲自打电话告诉奶奶。
去年，奶奶她老人家85岁平静离开大家时，她说她再也管不着我这个长孙的事了，她没有什么遗憾，希望我跟细爷爷一样，穿了军装就要继续坚持人间正道，保持军人的优良作风……这些话，是父亲和姑姑转述的，我不禁潸然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