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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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上大学之前,父亲之于我的印象一直是严厉的。或者是因为曾祖父对父亲很严厉,祖父作为父亲的启蒙老师也信奉“棍棒之下出孝子”,父亲也延续了对我们的严厉。

记忆中父亲第一次责打我是因为我和别人打架。当时父亲在徐河村教书,我还没有上学,跟随父亲到学校去玩。和该村的一位小孩、后来是我的同学何光泽不知什么原因打起来了。然而还在我们争执的时候,父亲的竹鞭已经抽在我的身上了。多少年后,和父亲讨论这个问题,父亲说,不管你当时有无道理,作为父亲,我只能先处罚你。

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在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亲是我的班主任。当时班上许多同学作业做错了,虽然没有我的名字,父亲依然是把我的手心抽肿……

小时候不理解,但在自己需要处理问题的时候,却时时记忆起父亲。父亲凭借这些一以贯之正人先正“己”的点滴细微之处,赢得人们对“侯老师”的敬重。

父亲对我们要求严格,对学校却寄予一份深情。记得读小学的时候,一次中午时分,村里的几个小伙子到学校捣乱,欺负几个小孩子。我们正处在一种无助状态的时候,就听到从家里吃好午饭提前到学校的父亲在外一声大喝,“干什么!”然后立即冲进来,一把把那个小混子拽出了教室,“你敢到我的学校来捣乱,滚!”至今依然能感受到父亲的正气凛然,不由生出一份崇敬。那个小混子灰溜溜离开,我们学校又恢复了平静。那时候,感觉到父亲在哪儿,哪儿就是平安,哪儿就有了主心骨。

那时候,我们学校离乡镇有近20里山路。到了四五年级需要年终会考,父亲都要带着这么一帮十二三岁的孩子起早走路前往。到了下午结束,又要陪着大家走路回家。山路弯弯,又都是小路,天阴暗下来,父亲总是走在最后,一路上给大家大声讲故事,既给大家壮胆,又让疲惫的小孩忘却一路的困顿。

那个时候,总能感受到父亲的一身朝气,一身阳光。至今犹记得,每每到夜晚休息的时候,父亲给我们讲故事是一种最大的享受;逢年过节,没有电视、收音机,父亲的刀夹调是我们的保留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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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年轻时似乎不愿意和我们表示感情,“严父”是他对自己的定位。然而,不经意间,父亲总是让我温暖温馨。

记忆中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慈爱是自己生病,大概也就5岁左右,父亲推着小推车送我去看病。今日知道是淋巴结发炎,但当时农村缺医少药,邻村一位土郎中用烧红的缝衣针直接挑破淋巴。我疼得大哭,回想父亲的眼神,有些模糊。还有一次,我牙齿发炎,疼得厉害,嘴巴张开,不能睡觉,只能不停地换凉水漱口。累了,就在父亲身上睡着了,但牙齿自然磕下,疼得又一次醒来。父亲不停地抚慰,同我一起疼痛……

小学时,我很头疼作文,总想用一些华丽的词汇。然而词穷困顿,作文总不能出彩。有一次自己写了一篇读《三国演义》论述诸葛亮和周瑜哪一个更高明的作文,那天父亲生病,半夜起来看到我的作文,为我修改。分析了周瑜到柴桑、火烧赤壁等内容,为我的观点加上了许多的例证。

这是父亲为我修改的唯一一篇文章,却影响了我许多。

初中开始,我到乡镇住校读书。那时,我们不仅需要给学校交米,还需要交柴火。村里机动车很少,家里面也舍不得买柴火,虽然100斤柴火只需要1元钱,但是对于我们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父亲送我上学时,推了一大车柴火,我在前面牵引。独轮车在下坡时十分难以控制速度,父亲让我走到车辆后面,自己一人把控车辆,却不想车辆太重,伴随着下坡的加速度,父亲一下子单腿磕在地上,膝盖当场出血……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次,父亲为了完成每年的柴火任务,到处想办法,到附近的舅公家砍柴,到姑姑家请人帮忙……而我上高中之后,二弟三弟又接连考上了初中,父亲继续这种辛苦。虽然异常疲惫,父亲和母亲却从未想过放弃。

1983年正月,是我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父亲特意送我上学,挑着一担棉絮、还有米、菜。一路上父子二人好像没有说过什么,默默地走路。但是到学校时,父亲却塞给我一封信。我的班主任姚君鹏老师曾经也是父亲的老师,而且对父亲很看重。因为这个原因,我在初中的三年,也得到了姚老师更多的关心。父亲准备走一下姚老师的“后门”,好为我准备“复读”的机会。当时,觉得父亲有些多余。今日回想,做父母的,什么时候不都是一片苦心?

高一开学没有多久,我的书本、鞋子等就被偷,自己心情沮丧得要命。对这个学校产生了极度的厌恶,心想这个闻名遐迩的东至二中怎么会这样?一个刚从偏远山区过来的孩子适应不了这种环境。父亲第一时间赶过来,似乎是给予一种心里的安慰。母亲在旁边安慰我,父亲则在一旁开导我,环境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需要自己去适应环境;或者当自己有力量时再去改变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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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我考上大学,成为全村第一个大学生,父亲嘴上不说,但是那份自豪、那份欢喜是发自内心的。父亲和我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最初的兴奋、甚至有些骄傲,但到我即将离家时又有些不舍。父亲送我到北京,我们一起游览了天安门、颐和园等地,充满了快乐。但是等到分别的时候,却多了一份忧伤。还记得,9月份的北京火车站站台上,父亲紧紧握住我的手,时间长长的……没有语言,没有对话,父子俩就这样相互握着。

1990年寒假,我大学将毕业。在家休假时接到黄山市委宣传部通知,同意我前来工作。父亲兴奋异常,当天中午,父亲特意从学校回家,离家老远就高声说,“你的喜讯来了”。尽管我自己找的工作是“喜”不起来的,但是父亲是骄傲与满足的。或者对他来说,家里终于有一个“国家工作人员了”,或者更多的是为儿子感到高兴。

刚刚工作,我租住在杨梅山市水利局招待所,一张床、一个柜子。父亲来看我,我陪他在水利局食堂吃饭,热了一瓶黄酒。听母亲说,父亲认为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黄酒……

之后,换工作,结婚,生子,每每人生的重要节点,父亲都要前来。虽然不干涉我的生活,却不经意间表示一下自己的建议。或者,他也知道,以他自己的经验那时年轻的我已经听不进他的意见,倒不如让我自己在生活中慢慢体悟。只是当自己想与父亲再聊时,却没有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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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父亲因肝癌在合肥住院,准备动手术。5月6日省立医院许戈良院长亲自为父亲动手术。

当天早晨,父亲和母亲交代了许多,不由泪流满面。父亲和家里大伯通电话。尽管父亲不相信命运,然而当天还是询问懂些堪舆的大伯,“今天日子如何?”怀抱着对未来的向往,对生命的珍惜,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手术的恐惧。

10点,手术室过来接父亲。我突然觉得内心空空,心似乎悬起来。推着父亲的手术车我浑身发抖,虽然自己不停地安慰父亲,但却似乎踩在棉花上,茫然无助。10点24分,父亲进了手术室。母亲、我们兄弟三人在外边等候。我如坐针毡,一会儿起,一会儿走,脑子里一片空白。11点03分,许戈良医生出现在手术室门口,用专业术语告诉我们,父亲的病理情况。11点50分,省立医院马金良医生对我们说,手术已经结束。我稀里糊涂签字,对着马医生喊“许院长”……

13点45分,父亲从手术室出来。看得出来,父亲的精神状态不差。或者是经历了生死一关,或者是因为对手术的信任,在病房里父亲乐观而坦然。时常发出久违的笑声。

父亲肝癌治疗的手术非常成功。回到家的父亲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对于家乡的事情很是上心。村里、亲戚哪家遇到红白喜事、遇到困难,父亲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尽管有时候“吃力不讨好”,还惹来一些不愉快,但是父亲这次说放下,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还是一样热心。甚至母亲也埋怨父亲多管闲事。但是父亲依然故我。即使是到了最后的时刻,到医院去检查身体的时候,还不忘记由他牵头部分的《侯氏宗谱》的修订。只可惜最后《侯氏宗谱》重新刊印的时候,他却没有能看到。

当时不理解父亲的行动。然今日想想,父亲对这些事一直是当成自己的事情在处理,没有丝毫的芥蒂,没有其他的私心。而我们做一些事情的时候,往往会思考一下前因后果,会考虑利益的得失,会泛起一些功利的念头,做不到如父亲的纯粹,也做不到如父亲的无我。

8

2015年父亲又检查出肺部出现癌细胞。在黄山市人民医院检查时,医生说父亲的癌变位置非常不好,靠近气管。我的心情再一次跌入冰点。

2015年国庆节期间,父亲再一次手术,省立医院马冬春医生前来主刀……

父亲和癌症的对抗又一次取得了胜利。翻开父亲的病房日记,记录了一天之中的细琐小事,“今天某某护士前来打针”“今天和某某医生交流了病情”……满满的对生命的留恋。

2018年,父亲肺部癌变复发,挤压气管,饮食困难。再次在东至、黄山、合肥之间辗转就医。

2018年6月18日,父亲离开黄山前往合肥,在我家楼下,父亲说,我可能再也来不了了……

当年许戈良医生安慰父亲说,你不用担心,至少还有6年生命。不想一语成谶。2019年1月26日,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