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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5
“多美啊，真像一幅画。”
小月在爸爸的书橱里见到过一本画书，书里就有这样的画，画里也是下雪天，山啊、树啊、房子啊，都在白皑皑的雪里。画里也有一条弯弯的河，河滩和芦苇也是这样的白，一群白色的鹭鸶站在芦苇下，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看了好一阵子，也没见朋友们动一动，小月突然有点担心：这样一动不动的，不会是冻坏了吧。
“放心，你的朋友都好好的，正在白色的梦乡里休息呢。”雪花在小月的肩头翻了一个身，对她说道。
“白色的梦乡，听起来很不错。”
“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我和我的伙伴们就来自那里。”
“我可以飞去看看吗？”小月对白色的梦乡有些好奇。
“这个……”雪花迟疑起来，“今天去不了，你看看天上……”
小月朝天上看去，咦，怎么回事，天空有一轮隐隐约约的圆圈儿，像隔着毛玻璃的灯盏，淡黄色，毛茸茸的。
天色也比之前亮了一些，空中的细雪变得更轻，更透明，从那轻盈的透明中，飘出好听的歌声来：
鹭鸶鹭鸶睡着了
白色的梦乡下雪了
鹭鸶鹭鸶飞起来
梦乡的雪花回家了
……
歌声反反复复的吟唱，把小月听得入了迷。
“小月，我们走吧。”雪花说。
“这么快就要走？”
“你听见歌了吧，那是提醒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
小月想和她的朋友们打个招呼。特意从家里飞过来看朋友，就算什么事儿也没有，出于礼貌，也要打个招呼吧。
“不要惊动你的朋友，它们很快就会从梦乡里苏醒，飞起来。我们得在这之前离开这里。”
小月从雪花的话语里听出一些不安，没有再坚持，对雪花说：“好，我们回家。”
是该回家了，不然阿婆买菜回来，看不见小月会着急的。
小月张开翅膀，正准备起身，不小心摇晃了一下，噗通，从树上落下一颗香橼。
噗通噗通，又落下两颗。
小月吃了一惊，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这噗通声也惊动了小月的朋友，有两只鹭鸶伸长脖子，在风里听了好一会，没听见什么可疑的动静，又把脖子缩进肩膀。
“飞吧，小月。”
小月肩上的雪花低声说，“再不离开就来不及了。”
天上那个毛茸茸黄色的圆圈儿比之前又亮了一些，就要从云层里现出身。不能耽搁了，小月再次张开翅膀，一下子就飞起来了，这次飞得特别稳当，没有一点摇晃。
6
经过马路时，小月又看见阿婆，头上裹着蓝围巾，正站在树下跟人聊天呢。阿婆虽然耳背，却很喜欢聊天，熟人又多，走几步就遇见一个熟人，停下来聊几句，走几步就遇见一个熟人，停下来聊几句。
阿婆胳膊上挎着的篮子装得满满的，篮子里好多种颜色，小月猜那绿色的准是菠菜、香芹，黄色的是胡萝卜，红色的是辣椒和西红柿，紫色的是甘蓝、洋葱，白色的是水萝卜和豆腐，少不了还有一块新鲜的羊排——大清早阿婆就问小月：今天想吃什么啊？小月说想喝阿婆炖的萝卜汤。阿婆说好，买点羊排和萝卜一起炖吧，下雪天，喝一碗热乎乎撒了胡椒面的羊排萝卜汤就不冷了。
“我们能飞得快一点么？”
小月想赶在阿婆前面到家。
“嗯，是得快一点。”
雪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小月这才发现，身边跟她一起飞着的雪已经很小很小，稀稀落落的。太阳光眼看就要跳出云层。
小月已经看到自己家的屋顶，只要飞过那片树林，飞进窗子，就到了家。
就在这时，屋顶和小树林上的雪突然发起光来。
一眨眼的工夫，满世界都是银灿灿的光。
太阳出来了。
“小月小月，快降落，我没有能量送你回家了。”肩上的雪花在太阳光里喊着。
小月感觉到翅膀变得无力，正想往下降落，却见下面有一个池塘，池塘里的水不深，不过这样冷的天气，掉进去还是很糟糕的事。
“再往前飞一点吧……”小月的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往下落，拼命扇动翅膀也没用，还是不听使唤地往下落。
“对不起，小月，”雪花沙哑着嗓子，很难过地说，“我是太孤单了，抵挡不了太阳光。”
在太阳光里，孤单的雪花很容易就融化成水珠子，变成透明的气体，回到天空——白色的梦乡。
“你是我的朋友，”小月对雪花说，“谢谢你让我有了翅膀，可以像鸟儿一样飞起来。”
虽然只是短暂的飞翔，并且眼看着就要掉进池塘里，小月还是对雪花充满感谢。
“谢谢小月，我其实是一颗没有名字、很小很小的星星，在天上看着你很长时间了，羡慕你有那么多的朋友，也很想成为你的朋友，看到你的脚受伤不能出门，就变成一朵雪花落下来……”
呼呼呼，小月耳边的风声太大，把雪花说的话全都刮跑了，一句也听不到。
快要掉进池塘时，呼啦啦，不知道从哪里赶过来一片白色的云，刚好挡住了天空的太阳。
小月的翅膀又有了力气，带着小月飞向高处。
小月发现身边的雪也变得多起来，打着旋儿飞舞着。这些雪不是从天空，不是从那个白色的梦乡飞来，而是来自屋顶和近处的树林，来自每一片树叶——一股很有力道的风扇动它巨大透明的翅膀，把屋顶和树叶上的积雪全都吹得飞起来。
小月在飞雪的簇拥下，平稳地飞过树林，飞进窗子，刚落地，就听见阿婆的开门声。
“我回来了，小月饿了吧，路上遇到好多熟人，说了好多话，说着说着就忘记了时间。”
噼啪，噼啪，阿婆在门口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刚到家雪就停了，这天晴得也真快。”
阿婆进屋去了厨房，系上围裙，准备起午饭来。
7
小月的脚尖刚着地，翅膀就还原成胳膊。
小月赶紧扶住窗子，缩起打了石膏的脚，像她的朋友——鹭鸶经常做的那样，单脚站在那里。
肩上的雪花还在，亮晶晶地闪着光。
“好了，小月，你已经平安到家，我也该回去啦。”雪花说。
“我还能看见你吗？”小月有些舍不得她的新朋友——雪花离开。
“会看见的，在夜晚，你想起我的时候，抬起头就能看见我，我也会在天空看着你。”
说完雪花就飞起来了，一阵风把雪花托着，旋转着，慢悠悠飞出窗子，飞到空中，和许多许多雪花飞在一起。
“我在窗子上给你留了礼物，小月，不要忘记，你是有翅膀的。”
小月看着雪花飞出很远，很快就分不清哪一朵是带她飞翔的雪花了。
“再见，我的朋友。”小月对着天空喊着。
“再见，小月。”从天空传来雪花的回答。
一瞬间的工夫，太阳光又出来了，被风吹起来的雪像无数只会发光的粉蝶，排着队，朝着高高的天空，轻盈地飞去。
在天空飞着的还有那片白色的云——之前，在小月快要掉进池塘时，正是这片云赶来，及时遮挡了太阳光。
小月的目光跟随那片云，看见云变成长长的丝带，丝带又变成一朵一朵小小的云，每一朵小小的云都有翅膀，和小月之前拥有的翅膀一样洁白，在阳光下缓缓扇动，向着婆溪河的方向飞去。
啊哈，原来那一朵一朵小小的云，就是小月的朋友——留在婆溪河过冬的鹭鸶们。
小月对着那些鹭鸶使劲挥手，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看见。
当鹭鸶消失后，天空变得空旷起来，又空旷又寂寞。
就算有太阳挂在那里，还是很寂寞。
“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吗？”
小月有些恍惚，分不清飞出去又飞回来的事是真的有过，还是梦境。
这样的疑惑以前也有很多次。
我们家小月啊，就是个爱做梦的孩子。有次，阿婆这样说。
“干什么呢小月？这里有红豆糖糕，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吧。”
阿婆端着一碟冒着热气的红豆糖糕走过来，见小月对着窗外发呆，觉得有些奇怪。
“哎呀，窗子怎么还开着，你这孩子……”
阿婆看见开着的窗子，放下红豆糖糕，准备关窗。
“咦，这里有一根羽毛，小月你看，还会发光呢！”
阿婆从窗台上拾起一根雪白的羽毛，对着太阳光看了看，又递给小月。
小月接过羽毛，把脸贴上去。
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羽毛。
这羽毛告诉她，她飞出去又飞回来的事不是梦。
“这是一个朋友留下的礼物，让我记住，我是有翅膀的。”小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