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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宏遴
转眼又要过年了。不禁想起上世纪六十年代,我还是孩童时,非常爱过年——穿新衣、收压岁钱、放鞭炮,平时罕见的鱼肉可以大快朵颐。那时候,老百姓生活水平低,日常生活鲜有奢侈,衣服也是缝补凑合,一块钱是大数目,大人给孩子五毛钱压岁红包算出手大方,我揣着五毛钱到小店买十多包百响鞭炮,每回买一包拆散开来,一枚枚燃放,能兴高采烈玩上十天半个月。
除夕夜,母亲一定要舀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升白米煮饭,预示新年十二个月都有饭吃。母亲烧一大桌子菜,说是要用除夕夜这一顿,弥补这一年来的吃食不足。母亲还特意在桌上多摆一盏煤油灯,让年过得亮敞些。父亲平时不善言辞,为人严肃,但喜端酒杯,三两白酒可以喝上几个时辰,抿一口就打开话匣子,经常提起上世纪四十年代过年的一些场景,不外乎耳朵都听出老茧的几句话,“你祖母四两肉(合现在2.5两)就过年了,那么点儿肉还要分做几样菜”,“你祖母从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十五都吃斋,那是不舍得花钱买荤菜,心疼那四两肉……”等等,显示自己的日子比前辈改善许多。每次母亲在父亲要打开话匣子说典故之前,都悄悄教育几个孩子,要装成像第一次听父亲说新鲜故事那样,睁大眼睛、时不时问“然后呢”“怎么会这样”等等,让父亲叙述完整,有机会畅所欲言,尽量让父亲高兴高兴。大年初一,父母会敦促全家人早起,挨家给亲戚长辈拜年,到各家吃古徽州传统的“锡格子茶”、吃茶叶蛋,大年初一去谁家拜年,是亲疏关系重要标志之一。
时代不同了,有些古老的习俗无法复制,如古老的“锡格子茶”的“锡格”已成古董,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闻所未闻。“锡格”“子”“茶”是三种物品,“锡格”是古徽州锡制的一种容器,碗口大小,几个“锡格”垒在一起,类似现代的多层保温饭盒,每个“锡格”里装一种食物,如古徽州点心“顶市酥”“麻酥糖”“花生糖”“冻米糖”等,有亲朋好友来拜年,就把垒在一起的“锡格”依次摆开,招待客人吃“鸡子”(茶叶蛋)、喝“茶”。现在“锡格”已被五颜六色的塑料果盒取代。
交通、通讯的日新月异,淹没了许多古老的记忆。按父母在世的老规矩,过年之前要给远方亲人写封报平安的书信,汇报一年的工作生活情况,尽拣好听的写,以免远方的亲人牵挂。我女儿小时候,每年过年前我都教她写信给远在北京的姨婆、远在江西的姑婆等,一来让她练练写作能力,二来继承徽州老传统,女儿写得很认真,收到远方来的回信,她也很高兴,时隔三十多年,有些信件她现在还保存着。现在寄纸质信已经是稀罕物了。
我上山下乡的那年,是一月份到农村,离过年就剩十几天,大队要求所有知青留在农村不回家,大队书记盛邀我们几个知青去他家用年饭。我那时十六七岁,一点不拘谨,就去他家吃了年夜饭,临走时说了句“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旁边另一位知青无意中接我的话茬说了句很造次的“客气”话:“让你们一家年过得不安稳。”书记老母亲一听,立马脸显怒色,吼了起来。多年后,村里上年纪的人还把此事当笑话提起。古徽州乡俗,大年三十,说话都要选顺耳爱听、寓意吉祥的说,忌讳很多,有意无意犯了忌讳都认为对来年不利。怕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大人在过年期间用餐之前,要先用草纸在孩子嘴上擦拭,表示胡言乱语不作数可以不用计较。一些常用的吉利话,小时候我的长辈经常教我,比如“恭喜发财”“吉祥安康”“万事如意”“身体健康”等,让我要挂嘴边,过年期间随时奉送。
时光流转,转眼我也迈入“新老人”的门槛,这些年我有点犹豫过年,过一年老一截,岁月不经用啊!现在各种物资都非常丰富,实体店买不到网上买,想买什么想什么时候买都行,日子天天像过年,所以年味比以前淡些。“回家过年”是中国人烙在骨子里的基因。现在只盼望晚辈过年能回家,哪天回来哪天就是过年,一家人在一起就有欢笑和愉悦。
回家过年,所有的年俗传统都可以传承,可是2020年一场新冠疫情,着实给所有企盼回家过年的中国人泼了瓢冷水,也考验着传统习俗的生命力。今年,许多地方提倡在外务工者暂不要返乡,在工作地过年,可见,在生命和习俗冲突时,生命是放在第一位的。即使是疫情低风险区域,也要有防范的意识。我觉得,今年不能返乡的人可以用视频通讯、快递年货等方式替代返乡,等疫情过去,大家再回家过一个红红火火的大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