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雪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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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克明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真大。

雪是伴随着冬天的脚步而来的,立冬刚过,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一夜之间,天地一色,银装素裹,树树梨花,整个一童话世界。雪是讨人喜欢的精灵,更是孩子们的最爱,堆雪人、打雪仗、滑雪橇、敲冰凌……门前、岗头、水边,到处是追逐的身影,满耳的欢声笑语。

雪天上学,也是孩子们最开心的事。我们一帮“小不点儿”用稻草裹住腿,沿着大人用双脚或木锨开辟的“小路”缓缓前行,一边走一边欣赏着雪景,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就到了学校。说是学校,其实是牛棚,墙是土坯垒成的;屋顶是稻草铺盖的;课桌很特别,是用轧稻的石磙架支撑起几块长长短短的木板搭建的;凳子也很特别,是将稻草编成的蒲凳放在断坯上。教师也只有一个,唐显礼先生,据说他高中毕业考大学分数很高,因为家庭成分政审没过关,后来就在生产队办的“牛棚小学”当了教师,也就成了我的启蒙老师。由于雪天上下学多有不便,唐先生临时将全天的课改在半天上完。课程已经上完但还没到放学时间,先生拿出一本书,书名记不真切了,好像是《欧阳海之歌》,他清清嗓子,用那浑厚的男高音抑扬顿挫地诵读道:“老北风呼呼地刮着,村头的老槐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先生读得很投入,我们听得也很投入,不知怎的,我的眼前随着那读书声闪出一幅幅画面,与室外飘飞的雪花一样令人陶醉的画面,早已忘却了肚子叽里咕噜的叫声……

那年冬天的雪,那风雪中洪钟般的读书声,让我幼小的心灵获得诗意的温暖,使我真切地感受到有一种魔力无穷的东西,它叫书。正是在它的撩拨下,我居然做了一回“窃书贼”。大约是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我去看望在外地工作的父亲,吃饭时发现食堂拐角有一卷落满蛛网的纸,打开一瞧,竟是一本书。那顿饭我没有好好吃,心思都在那本书上,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后我还是斗胆把它“借”走了。整本书已残缺不堪,当时并不知道书名,只知道那个暑假最开心,终日都埋在那本书里。开始为书中曲折离奇惊心动魄的抗日故事所迷醉,后来对书中田耕、何大拿、毛驴太君等人物萌生强烈的爱恨情感,再后来玩味着书中描写的段子禁不住浮想联翩……就这样夜以继日地读,翻来覆去地读,读了不下二十遍,甚至连某个细节在书的某一页都已了然于心——我重温了唐先生在冬雪中给我们读书的诗意。

正是那诗意般温暖的雪,促使我当了一名语文教师,续写与学生一起开心读书的故事。

然而,我的温暖的诗意竟被冰冷的现实击成碎片。师范刚毕业被分配到一所乡村中学,我发现学校订的书报放在那儿少有人问津,便毛遂自荐担任义务管理员,这样我就有了一大“特权”——优先阅览学校的书报,并推荐给班上的学生阅读。其时,我又酝酿在班上建立图书角,把自己的藏书拿出来与大家分享,还发动学生每人赠出一本书,于是教室里就有了课余时间让学生驻足流连的地方。就在我陶醉于“年年岁岁一架书”时,却发现学生一个个渐渐疏远了这颇具魅力的一角。探问原因,答道:“数学老师催着交作业呢!”“物理老师说我这次考差了,要补课。”“俺爸不让俺读闲书,说读闲书没用。”……学生无奈,我这个语文教师兼班主任也无奈——唉,毕竟学生要过“独木桥”啊!

可是,学生进学校叫“读书”,为什么却又不读书呢?我的脑海里总晃动着一个尖锐的问号。

后来,我被调到了一所省级示范中学,脑海里依然时时回放着那年冬天的雪,也曾构想过师生共读课堂的美妙境界,也曾给学生制订过高中三年读书计划,也曾每周带学生进阅览室上一节自由阅读课,也曾在课前安排五分钟的“名著相伴”读书演讲活动……可这一切,在“应试教育”夹缝的生存空间里只能是微弱的呼吸而已。每当看到堆放在课桌上足以埋住一个个圆脑袋的《教材详解》《精讲精练》《考试大全》《满分作文秘诀》,想到孩子们就是在这些所谓的“书”中耗费宝贵的年华,焚膏继晷,目不窥园,我的心头禁不住隐隐作痛。每当看到越来越多的语文教师被高考弄“魔”了,课堂上言必称“高考”,行必为“高考”,似乎不谈高考语文课就无意义可言了,不为高考师生们就手足无措了,我实在忍不住仰天长叹。教育与人才成长的规律告诉我们,语文教育不只是让学生掌握学习、应考与工作的工具,更要为学生打下精神的底子,使之成为富有智慧和快乐人生的大写的人,成为民族文化的传承者和未来文化的创造者,而这一切主要通过阅读实践来实现。

我时常走进学校空旷的阅览室,打量着寂寞地躺在书架上的书们。此时,脑海里总会闪出一幅诗意的图画:窗外簌簌飘飞雪花,室内琅琅诵读之声,先生手把书卷,书声引领学子忘情漫步于美妙绝伦的世界,心中翩然着诗意的倩影……

怀念,那年冬天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