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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慧玲
外婆18岁从江北逃荒过来到仙源城做保姆,后来就再没有回去。她说那夜江北发大水,一下子就淹没了茅屋,她来不及抓东西就逃了出来,一路乞讨到了江南。
外婆娇小玲珑,肤白貌美,没有读过书,却会算账会说话。会唱戏的外公个子高长得标志却木讷老实,外婆一辈子没少念叨外公的朴讷,外公整日劳作话语不多,憨厚老实到无趣。来自江北的小女子外婆却喜欢热闹,家里家外一把手,只是精明能干的外婆却在她数落多年的外公去世后慢慢痴呆了,原来她还是爱着外公的啊,只是江北女子的爱是放在心里的。
江北佬说话有一种有别我们的腔调,他们一说话你就知道他们的故乡了。不过外婆说话和我们一样,所以很长时间我不知道外婆是江北的。等我知道外婆是江北人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
当年太平天国对太平人的一场厮杀使我们的人口崩盘,如今的人口中从江北过来的人占了很大比例,他们带来了他们的语言、习俗,两地文化互相融合。
其实,江北具体是哪里?我始终不明白。外婆是枞阳左家庄的,于是我和江北就有了那么一点点联系,但从未去过江北枞阳。
微信群里组织去浮山游玩,我一看地点是枞阳县,立即就报名了。长江无须歌惆怅,明月应是在故乡,那些经年如水的故事,那些红尘渡口,那些口中念念不忘的江北,我终于要去了。
多少流光望不穿,当时沧海怎为田。这应该是外婆的想法,她在江北还有弟弟妹妹,多少年后她再回去的时候拉着他们的手便泪水盈盈。我没有陪伴外婆回乡,对具体情形和细节无从知晓,但是外婆每次看到我就会拉着我的手心肝宝贝大小姐地喊,还会把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一下,比我妈还亲热,喊得我真以为外婆就是独爱我了,其实她就是那个玲珑巧嘴重男轻女的江北女子。
啰嗦了半天,无非是渊远与江北的这点细弱联系。而我也终于望到了江北。
登上最高海拔165米的枞阳浮山,在文昌阁上观山临水,看这个“山浮水面水浮山”的浮山,像一片“水山绿叶”。浮山是座沉睡亿年之久的古火山,集宗教遗迹、火山岩洞、摩崖石刻于一体,是我国道教的三十六洞天之一,被誉称“天下第一文山”。我是到了浮山才知晓这些的,闲看火山喷发形成的众多幽洞和如浪花卷堆的雪浪岩;低头穿过幽深黑暗的九曲洞;在欧阳修下过棋的石室处苦思冥想;在洞中有洞别有洞天的滴水洞里寻“洗心处”和“进一步”,登上县城内的旗山汉武阁俯瞰皖江北岸的枞阳县城,但见长河如带通向远处的长江,县城傍水而生,众多小山环绕其中,间有高楼几栋,新旧县城连绵成片,铺向西边更远的白荡湖、菜子湖,这是一个外江内湖之地。
枞阳也是桐城派的发祥地,明清时期名人辈出,被世人称之为“诗人之窟,文章之府,气节之乡”。浮山的禅宗文化,襟江带湖的交通优势,山水景观的地理环境,对枞阳本土文化勃兴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据考,明清两代,老桐城(包括今枞阳)共有进士286人,举人793人,贡生509人,中榜人数国内其它县域少见。其进士和举人之多,皆比同属安庆府的怀宁、潜山、太湖、宿松、望江等五县进士和举人的总和还要多出一倍以上,据悉,这些进士与举人原籍或祖籍大多是枞阳。桐城派文人大多以教书为业,文派三祖方、刘、姚都做过教师,其中刘大櫆和姚鼐终生教书,后期的吴汝纶、姚永朴、姚永概等也以教书为业。正是由于数代枞阳籍作家的努力,才使桐城文脉延续两百余年,成为历史上作家人数最多、影响最大的文学流派。
我们一群人奔向枞阳菜市场,购买白荡湖大闸蟹、鸭儿池莲藕和枞阳的米面、小干鱼。已经划归铜陵市的枞阳县,有将近百万的人口、有超过五分之一的劳务输出,纵然它已在时代的岸上搁浅多年,不再是中国历史文化进程中的“弄潮儿”,但“桐城派”文化曾散发的无上荣光使它从未被遗忘,亦不曾停留脚步,它始终没有放弃话语权。如今,江北老百姓也盖起楼房,小汽车不时地从堤坝上开过,田野里种植着江南少见的大片稻谷和棉花。
从车窗外闪过的铜陵长江大桥,江面,树林,山岚,如慢镜头的回乡风光片。不期然,已是落叶飘零的晚秋,秋的绚烂有一丝悲凉有一点浮华,层林尽染,美轮美奂之后的山林将在极美中凋零,进入另一个季节。
秋尽一身轻,而我因为外婆,圆了此趟江北之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