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灰瓦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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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宪鸿

不久前,有一处古建筑要维修,不但需要老式的砖瓦,还要清水砖,花头滴水、方斗板和下挂板,以及鳌鱼、脊兽等,都是比较少见的。备料的负责人经人介绍,找到我,说你老家还有人做这些的吗,我回答说,有啊。于是,陪他跑了一趟乡下,找到一只老式砖瓦窑。那两位负责的师傅,一个是原来的村干部,一个是本家长辈,自然熟悉的。

以前的砖瓦,单靠手工打造,然后烧制而成。做砖瓦的男子汉,人称“做窑的”,一般每年在收完小麦,种好水稻之后,开始做窑,少数在本村干活,大多外出他乡谋生。我的老家白杨源,是歙县南乡有名的做窑村,数百年来,无数农民世代以做窑为主业,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随着科技的发展,更为了封山育林,保护耕地,近三十年来,从煤渣砖到水泥砖,从预制水泥瓦到陶瓷瓦,用田地里的粘土抟制的砖瓦急剧减少,“做窑的”这个行业日见式微,而极个别的做砖瓦、做细货的却更吃香。

四十多年前,我高中毕业回家劳动,也曾在窑场上做过事。这是地道的苦力活,也不缺乏技艺。

起砖塄瓦塄,两寸高、一尺多宽,用以堆放砖坯瓦坯的,拿打板使劲拍结实。再拿来竹竿、草帘,搭个草棚。挖去田里上层熟泥,要的是下面的生泥,再浇水,牵来粗壮的水牛或黄牛踏泥,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不能漏掉一块生泥。人跟着转,得费很大的劲;踩上锋利的小石头或碎碗片之类,脚板底常被戳得鲜血直流。泥踏得熟透了,才收堆,拿木锨拍拍实,把泥堆用稻草围盖上。

打砖费力气,先用泥弓一气切下数十块泥坯,捧到砖凳边,在砖匣里撒点沙,再捧起泥坯“吊泥子”——就是除上下两面外,其他四面转着蘸上沙,以利于脱砖坯,然后把一块泥坯捧到砖凳上空,使劲往砖匣里一打,竹刀沿砖匣上面一刮,摔掉多余的泥巴,再插一块砖板到砖匣下,而后两手抓着砖匣,前一用力一拍打,后一用力一拍打,砖坯便脱在砖板上。砖凳边上戳立着三根棍子,是作为临时摆放下有砖板的砖坯的,重迭上四五块砖坯,就一次端到草棚外上砖塄。一块泥坯十几斤重,每天每人打砖坯五六百或七八百块,数次的搬动举起放下,是繁重的活儿。

做瓦的同样有瓦凳,先搬来熟泥,筑起一个长方形的瓦垛。用泥弓在瓦垛上切下长长的一条,双手捧起贴在瓦凳上的瓦桶外边;右手拿过瓦匙蘸水摩擦,左手则同时转动瓦桶,瓦匙蘸水两下半,瓦桶一个圈转完摩好。掼着瓦桶走到草棚外的瓦场上,轻轻放下;缩缩两边的瓦桶柄,抖抖瓦衣箍,拿起白苎布的瓦衣,紧接着整个瓦桶便被掼了起来,一桶瓦(四片瓦组合成一个圈)便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那里。瓦一桶接一桶地做来,瓦场上一圈加一圈,横直斜成行,真是又快又好看。比较而言,做瓦比打砖省力些,但技艺上要求更高,稍有马虎,瓦坯就不光滑,或缺角豁口,如不及时剔除残存在泥条中的小石子,瓦坯干后,小石子一掉,那他的师傅就要把这样的瓦坯挂到草棚外边,以示羞辱和警戒。

细货的泥土要细密,得晒干,敲碎,用筛子筛,剔除石子杂物,踏的泥也要更熟更透,做工则更细致。它有三部分:清水砖,这是砌大门边的八字墙、门楼、小门和窗户的边框所用的。花头滴水、方斗板和下挂板,这是有模匣打印的,操作要细心,必须打到边角打得结实,使花纹都清清楚楚。鳌鱼、神犬、鸡姆兽等等,切下一块块不同大小的泥巴,拿到手上揉捏,大致成型了,才细细地进行修正,然后蘸点点水轻轻地涂摸,使其表面光滑些。夏秋一过,砖坯瓦坯和细货干透了,便可烧制。装窑得选黄道吉日,烧窑师傅在窑前点一把香,烧几刀纸,祭拜窑神,祈求烧窑顺利,货色满意。祭祀结束,他指挥帮工们先搬砖坯在窑底打好脚;中间一圈一圈地往上堆,堆成一个“观音柱”;围着此柱,下头堆砖坯,中间空出一块堆放细货,上头堆瓦坯;一边堆放,一边放出火路,还要放出烟道;装好后,用石沙封顶,放出三个水眼,砌上三个烟囱。

点火后,窑工轮流添柴烧窑。前三日冷火,柴少些,慢慢添,火力不能大;中三日常火,火力不能小,又不能太炽烈;后三日紧火,快添柴,火力猛。烧窑师傅看火,主要是看火色,如若看到通红的砖瓦呈现出透明感,一眼似乎能看到窑顶,便晓得这窑货烧好了。也有个别的师傅怪得很,不仅会看,还会闻,人才走到窑场边,鼻孔轻轻吸几下,根据不同的气味,便晓得火功到了什么地步,人家的说法是:开始几天火烧得不旺,烟气浓厚,闻到的是呛人的烟味;中间几天闻到的有点臭味,因为火烧进去了,砖瓦里的泥土、石头、细沙、杂物都烧化了,就放出了臭气。三日紧火快烧完,砖瓦烧透了,便能闻到一股好味道,热烘烘的,香气扑鼻。

熄火了,用炉灰和泥封好窑门,接着下水。窑顶上摆开三只大木桶,几个人连续挑水往里倒。木桶底部凿有洞眼,用竹枧接水通过水眼流进窑里。烧窑师傅掌握洞眼的大小,先是塞小些,放慢水;第二朝拔掉布塞,放急水;第三朝又把布塞塞上,还是放慢水。三日三夜后,停止下水,这一窑货便烧好了。

冷窑两日后,开始出窑。由于烧窑师傅看火上心,就全是上等的货色。出到窑场上,青砖绿瓦,在日头下闪闪亮亮;那些鳌鱼、神犬、鸡姆兽,则活龙活现,讨人喜欢。大大小小的师傅和帮工们虽然个个弄得满身满脸黑乎乎的,但每人都喜笑颜开,欢声一片。

老徽州,也正是有了这些聪明能干的窑匠,才烧制出上等的青砖绿瓦和别具一格的细货,才为徽州古建筑的形成和发展打下良好的基础。前几年,我家乡做窑、烧窑的技艺,已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目前正申报市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