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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嵩
“鬼剃头”似乎是一种不痛不痒的小毛病,但它却被人莫名其妙地戴在了朱先生的头上。
高路亭是个僻静的小村,依山而踞,一条小河和一条沙石公路,像一把锋利的剪子把村庄一剪两半。朱先生的家就在这把剪子的一边刀口上。
我第一次到朱先生的剃头店剃头,他“鬼剃头”的盛名就已传得很远了。去朱先生剃头店的路上,奶奶带着我遇见一个熟人,那人问:“他奶奶,老大早,你带孙子要到哪里去?”奶奶回说:“到鬼剃头那里去,他剃头便宜,只要一毛钱。”就是这时候,我开始知道朱先生有一个绰号叫“鬼剃头”。更准确一点说,我先知道他的绰号,后知道他姓朱。
远远的,我就看见朱先生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很细很长的旱烟杆,吧嗒吧嗒的吮吸声,一声一声地像是敲在了门前的石板路上。
“朱先生啊”,奶奶的一双小脚明显加快了步伐,“朱先生啊,这时候有空么?”朱先生的眼皮向下耷了几下,似有似无地显出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哪里来的空?老魏那老不死的刚走,你又找来了,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你这是什么话!有生意做还不好?”奶奶听着有点生朱先生的气了,盯了朱先生一眼悄悄从嘴缝里冒出了一句:“你个‘鬼剃头’,剃个头也拉翘么?”
朱先生讪笑着,收起一只腿,拿旱烟杆朝鞋底敲了两下,便起身引我们进了堂屋。剃头椅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玻璃镜,上角斜斜地缺了一大块,人像照上去扭曲得变形,自己把自己都给吓住了。为此,我开始有些不满。朱先生却打着马虎眼说我长得帅气。我感觉朱先生明显是在闭着眼睛说瞎话,便对他印象很不好了。
尽管印象不好,但我不得不顺从地配合朱先生的工作,因为,他手中拿着的那把明晃晃的剃头刀,让人看着实在很害怕。这只是感觉,并不是多么要紧的事。但有时候现实的危险还是存在的。朱先生性格不太好,脾气有点怪,喜欢开玩笑却又开不起玩笑。天好的时候,村里常有年龄差不多的老人过来坐坐,同朱先生聊些家长里短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开头往往聊得很乐呵,可聊着聊着他的脸色就变了,聊着聊着他的嗓门就大了起来。终于,朱先生沉不住气了,他手中的动作突然变得不规范,那把明晃晃的剃头刀好像也带了些朱先生的情绪。此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担心朱先生一不小心把我的两只耳朵割了去。
我拿朱先生毫无办法,但他拿我却很有一套办法。比如,若是我坐在剃头椅上乱动或别的什么地方不符合他的要求,朱先生总是甩出这样一句话来吓唬我:“还动!还动么?还动我就给你剃个秃子头!”我知道,变成一个秃子头多丑啊!立刻,我就端正了态度,变得很有规矩了。
虽然我很讨厌朱先生,但对他的剃头技术还是比较认可的。这样,朱先生有时候便有些得意了,他开始吹起牛皮来,开始神化起他的手艺。为了佐证他的“神话”,他列举了很多的事例。他说,谁谁考上大学,谁谁做了大官,谁谁发了大财,都是因为从小到他那里剃头给“剃”的,“越剃脑袋瓜子越聪明么,越剃脑袋瓜子越灵活么。”怕我们不信,朱先生又补充说道:“他奶奶,你孙子头发天生有点自然卷,以后可能要走不少弯路。”朱先生的“牛”越吹越不像话了,引来了我奶奶的连声责骂,“你个‘鬼剃头’,说什么鬼话呢!”可朱先生还不肯住口,说他奶奶你不信就算了,让你孙子常来我这里剃剃头,头发会越剃越直越剃越硬,以后的路会平坦得多。
几年间,我一直在朱先生的剃头店剃头,朱先生也一直照旧说着他的不着边际的“鬼话”。只是可惜,朱先生的话没有得到验证,因为,我长大后仍然走了不少弯路,吃了不少苦头。一年冬天,朱先生在同他的那帮老伙计的一次争吵中,突然往后一倒,再也没能起得来。朱先生不在了,奶奶便带着我到另一家剃头店剃头。
朱先生是个不好也不坏的人,他给我的这段现在看来很美好的记忆,连同那个让我一直未能明白的“鬼剃头”的绰号,长久地,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