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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诚强
我的家乡旺川,一条蜿蜒的昆溪河穿村而过,河南村外是平缓的盆地田。我家居河北上坑,村外绵延的梯田如梦幻般层层铺展,一口口水塘、一脉脉清溪点缀其间,与山林、竹园、坡地、土路组合成错落有致、和谐流畅的田园风光,有山河一样的品质与气势。
特殊的山势地形地貌,决定了水车和耕牛、田地一样,是农民不可或缺的生产资料和命根子。水车,形似长龙,故称龙骨水车,一种提水灌溉工具。据说是东汉毕岚创造的,后人改进成多种水车,广泛用于农业灌溉。40多年前,我在农村时常见的水车有:手摇水车,由车筒、龙骨、刮水板、齿轮轴和手牵杆(老家叫车手)组成,一般两人操作。脚踏水车,由车筒、龙骨、刮水板、车架、横杆、连杆齿轮盘及拐蹬构成。一般两人操作,手扶横杆,双脚轮番踏拐蹬,脚力向后推踏,使齿轮盘带动龙骨及刮水板把水提上来。两种水车,根据实际需要任由选用,“脚踩水车转,手摇水流长”,很受农人欢迎。我对水车跟犁锄一样熟悉,一次“元宵灯谜”中有:“长长一条街,沿路挂招牌;下雨没水吃,天旱水过街。”我不加思索便揭了谜底:水车。
听我父亲说,土地改革后,田地多的农户几乎都有水车。那时贫困,水车属大农具,不少农户没有能力置办,就向人求借,也有几家合伙筹木料、请匠人打造的。大集体年代,大多生产队都有几架水车。在耕作期里小溪、水渠、堰塘自上而下自流灌溉,层层梯田,田水如镜,气象万千。处冈坡之上的田地,塘里剩小半塘水排不出的,由低往上提水灌溉的,水车便派上了大用场。我父亲一生勤劳,几乎每天泡在田野里,他的心血汗水全浸在这片土地。他一直狠命地使用自己和农具,犁田时拼命地抽打牛屁股,又把牛养得膘肥体壮。水车,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小部件坏了自己修,午饭时用稻草覆好车头,不用及时将水车洗净扛至队屋放好。来年入夏,他便请来木匠修好水车,涂上桐油,经久耐用。
童少时,夏天有水的地方最好玩。一看见父亲和大人扛着水车朝水塘走去,我就赶紧跟了去。一听到田间传来吱呀呀的响声,就知道这是车水的声音,我便呼朋唤友循声直奔而去,水车如长龙斜卧于塘,车尾没入塘水,车头置于塘排水口围堤上。大人分立车头两侧,各抓着一个木制的车手,奋力将塘水车到排水口流入下面的稻田。有时也有单人车水的,甚是费力。父亲就常站在那里,如同生了根,两手各握车手,上下来回交替车水,这情形有点像手推磨豆腐一般,推磨是手横向使劲,而车水是手竖向用力。定睛看那一片片刮水板依次入水,好像成群结队的鸭子扑嗵扑嗵地钻入水中,挺好玩。父亲教我车水,幼时的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要父亲不使力,水车就戛然而止。伴随着吱呀呀的响声,水被片片刮水板带上来,我只是滥竽充数。水中的小鱼虾会被刮水板下水浪花打得晕头转向而吸带上来,我便下到排水口水凼里捉鱼。戏水、逮鱼、捉迷藏,车水塘边是天然的游乐园,打发我们欣然陶然的时光。
长大了我想,技术活勤钻研,重力活多流汗,脏累活肯苦干,就能当好农民。夏天,水车的吱呀声伴着水的哗哗声,更是荡漾空旷的田野。第一次踏水车,我觉得像走路一样轻松。然而在实际操作中方知并非易事,开始手扶横杆,眼盯拐蹬,跟不上“步伐”,常一足踏空,身子悬在横杆上被人笑为“吊猴”。一番勤学苦练后,与搭档配合默契,一边望山看水闲聊逗乐,一边把水车踩得飞快,车上来的白浪涌出,笑声追着水花滋润着稻田。双抢开始了,踩动的水车,声音吱呀复吱呀,和着田野嚓嚓的割稻声、隆隆的打稻声、刷刷的插秧声……这首交响乐背后要付出多少辛劳!骄阳下,蝉鸣一阵紧似一阵,热浪一波高过一波,整个大地仿佛在燃烧,蒸吸着我们身上的水分,衣服湿透了,干了一刮一层盐。月上树梢,蚊虫袭人,身上多处起了肿包,奇痒难受,搓点泥水,权当风油精。一天下来,两腿发软,浑身散了架似地疼。那段日子,我们不是在水车这台“跑步机”上马不停蹄地驰骋,就是在割稻、耕田、插秧双抢一线拼搏!不仅为了多挣几个工分,更为了立秋前把水田染成绿色,只得咬紧牙,硬撑着干下去。
有一年闹旱灾,旱魃为虐,小河快断流了,有草木枯黄,稻田龟裂。水是生命之源,含苞待放的水稻生长靠着它,有收无收在于它,可水成了大问题。“水缺贵如油,农人日夜愁”,昼夜看水守水的人见面寡言少语,田野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为水常起纷争,怒目相视,相互不让,甚至打起架来。按公社、队里的动员部署,大家以饱满的状态、高昂的热情投入抗旱。手摇水车在抗旱中至关重要,它轻便自如,一人可扛走,连续提水,效率很高,适用山田。那些日子,哪里需要提水浇灌,水车就出现在哪里,堰塘、水坑、小溪,有水可利用的地方,我们扛着水车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必要时二三部水车“接龙”车水,我们喊着劳动号子,不停地掀起车水的高潮,手摇得越快,出水量越大,衣服一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夜幕中,除了青蛙草虫在鸣叫,田野万籁俱静。车水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响,节奏感也特别地明快。水越车越少,落差越大,费力越大,但车水的节奏不能慢,“有水才有粮”给了我们信心和动力。车的水源源不断地流到了干渴的稻田,那含苞抽穗的水稻像吸足了乳汁,发疯般往上长,不久变成了金黄色,在山风劲舞下,稻浪飘逸起伏,稻穗沙沙作响。见此醉人景象,我心里有了一份满满的成就感。
“挖塘如修仓,蓄水如屯粮”。冬季,生产队都要集中力量挖塘,多挖塘泥多蓄水,塘泥又是农用好肥料,可谓一举两得。水车首先派上了用场,在人力的作用下,塘水随着刮水板提到车口泻出,水珠飞花碎玉般地四溅,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我们车了一阵,脱了冬衣,头上身上直冒热气,塘水车少了,鱼儿纷纷跃出水面,我们顿时兴奋起来,车水的劲头更大了。一会儿塘底朝天,大家不顾寒冷纷纷下塘捉鱼捞虾,除了养的草鲢鱼外,小鱼谁捉谁要。我也绾起裤管下塘,在泥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处,手一摸一条鲫鱼。接着塘里架了翘板,挖塘开始了,大家挖的挖,挑的挑,工地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随着时代的进步,水车被水泵取而代之,排灌机电化了,农民从沉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水车完成了历史使命悄然退役,有的进入博物馆。水车曾把我们的日子打磨得累苦甜乐凸现,像涂了蜡一样光亮。我再也看不到田间水车那“游龙喷泉”的影子,却抺不掉远走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