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庄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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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雪

行走的时候若是能遇见一些小村庄,心里是欢喜的。

像一粒草籽落在荒野里,小村庄就自顾自拔地而起,没有显赫的家族,没有厚重的历史,它们只悄无声息地在山下,在水边,一代人,又一代人。仅此而已。小村庄的名字仿佛都是随意而出的,牌楼,东阁,上前,岩角,这些不讲究的词语被安放在每一个小村庄里,成为它们日常的平面诠释。屋子每隔一段路有一间,在田地的那头,半新不旧,马头墙向阳,门楣和窗头有一些彩绘的壁画痕迹,风吹日晒日渐斑驳,若追溯历史,不过是从艳丽到苍黄。有着宏大叙事的村庄一定不属于我,那种轰轰烈烈使我的身躯微微颤栗——在那里寻找细节是徒劳的,被历史和文明操纵的每一块石头都熠熠生辉,排山倒海的叙述容易淹没溪流和阳光,朗月与清风,敏感的心无处安放,又无处可逃。但小村庄不啊,它清寂,平和,安于现状,田地里稻穗有沉甸甸的欣喜,期许都在月下。人们打开门走出来,穿着浆洗干净的衣裳,那些发白的领口正是遵从日常的仪式,从不含糊,更不敷衍。

水渠更细,流水无声。滋养是一种不求回报的主动情感,小村庄里,到处是这样的光景,草地蓬勃,野花怒放,山林蓊郁,飞鸟自由。往溪口去的路上有个叫窑头的村子,站在村庄的河坝上看得见公路上来往的车辆,隔着马路,还看得见另一头的林子,甚至一条进山坞的小道也是清晰的。河坝隐在一丛竹林之后,严冬的时候,去河坝的路会被冻结得十分板硬,枯草软软地趴在泥土上,阳光从山头照射下来,田野被切割成明暗两大块,明有明的透彻,暗有暗的玄妙。几个孩子从山上寻来枯枝,在空旷的田地里燃起火堆——那些从土壤里泌出心血的滋养已然结束,一年的使命早已完成,田地归拢,重新蓄精养锐,此刻,它们静默安详而富足。是我们燃起的篝火融化了地表的冷霜,土地被唤醒,孩子们从四面八方不断将树枝运送过来,那些失去水分,失去根系,失去生命的树木遗骸被扔进火堆,规避了腐朽的命运,从而幻化成村庄上空无数只斑斓的火蝴蝶。

光看火堆燃起来又灭下去是悲观的,若把几块红薯扔进去就不一样了。小村庄的红薯有一种凝练的甜,软糯到可以在舌尖自然化开。于是。等。愉快地等待呀!一边继续添枝加叶地燃烧,一边在空旷的野地里感受云,感受风,感受每一丁点的响动,包括内心深处舍不得触动的想念。这一切因为等待的时光变得具体又明朗,我在火光中羞涩起来,借助这个无籍籍之名的村庄,没来由的幸福了一个下午。小村庄里有些屋子离群索居,或田间独幢,或路边伫立,屋里的人们大多寡言,目光才是心底的表达。是的,我多么不喜欢侃侃而谈的集聚,聒噪会惊扰明澈天地,搅浑一池春水。院子的篱笆也要安静啊,木槿和苦瓜双双缠绕,是遇见真爱才会这样又美又苦涩吧?有妇人在溪流边洗衣服,溪流窄窄的,一脚跨过来,又一脚跨过去,仿佛就有了主宰水的骄傲和笃定。妇人没穿内衣,乳房松松地垮在了胸前,像个干瘪的粮袋,无论她怎样用力地使用棒槌,乳房再也不会欢快地跳跃。这使妇人落落寡欢,于是用衣裳揉碎溪水,破碎中岁月倏忽远去。这就是日子。这就是小村庄。守着庄稼,守着菜地,守着水渠,守着老屋,守着守着就把自己守老了。一切都是自己想象中的活法,按部就班水到渠成,小村庄的寂静来自于对时间,对命运的尊重,就像代青塔娜在唱“你的轮廓在夕阳中融化/找到了一种幸福足以悲伤/沉默的祈祷只为安抚执着的灵魂/当一切归还于寂静/我别无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