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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治淮
三
贫困户的成因虽有共性，但每个家庭的不幸却千差万别，有些不幸，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而有些不幸，明明可以克服，却因主人的个性，习性，而变得根深蒂固，下面讲到的两个家庭原本可以成为小康之家，或者起码不会陷于贫困，但却自甘贫困，不思进取。
A户，夫妻俩带着两个女儿，大女儿读大专，小女儿读初中，夫妻俩也就是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期，特别是妻子手脚麻利，干活利索，夫妻俩守着家里那点茶园和山场，家庭年收入充其量就只有两万元。
村子里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一般都会夫妻双双外出打工，因为山场采伐，茶叶采摘都是季节性的，过了那季节，就只闲着。为了帮助他们家尽早脱贫，工作队长上门做工作不下二十次，还请县领导、乡领导一起上门，每次都是通过算账的方式，鼓励他们夫妻起码安排一个人到县城打工，现在交通方便骑个电瓶车早出晚归，收入可以增加一倍多。可即便你磨破了嘴皮也不奏效。工作队想劝其妻子出去，而且帮她联系好了用工单位，工作不劳累，待遇也不错，可当丈夫的却坚决不同意，原因竟是妻子出去打工，家里没人烧饭。村里人介绍，那男的父母生了四个女儿后才生了他这么个儿子，所以从小娇生惯养，虽说是生在农村，也享受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长大后，为生存所迫不得不干些农活，但家务事是从不拈手，而妻子贤惠，就一直这样惯着他，别看他生活得不富裕，他还患上了“洁癖”，每天早上洗脸要花半个小时，而夏天冲个澡要花一个多小时，妻子不让走出去，让他出去打工？他就是油盐不进，坚持固有的生活方式，让工作队和乡村两级干部束手无策。你劝多了，他还会冷不丁地回你一句：“我又没觉得自己贫困，我也没让你们来帮扶……”让工作队员一脸尴尬。
村干部陪我一起去另一个贫困户家访，那三十多岁的小伙子正兴高采烈地和爷爷一起在看电视，电视里不知播放什么情节，让小伙高兴得手舞足蹈，村干部进屋后对小伙子说：“这大白天的，人家哪个不在忙，你却在这里看电视，你这么年轻，人不笨，体力也好，为什么就不出去找点活干呢？”
小伙子瞥了我们一眼说：“我不想做！”
“你不干活，吃什么？”村干部说。
“爷爷奶奶能拿低保，我就饿不着。”他挺有底气地答道。
“可你爷爷奶奶年纪都这么大了，他们百年以后走了，你怎么办？”村干部又说。
“我都和乡书记说过了，到时候你们把我送到敬老院去。”
小伙子说得挺轻松，我们却内心沉重。
村干部告诉我，贫困户中像这样的人物也不是个别，确实让人很无奈。
我想，惰性是人类的共性，成功的人之所以能克服惰性，源于精神充实，上面见识的两个贫困户，与其说他们家境不富裕，还不如说他们精神极度贫困。我侧头望了望身边的工作队长和村干部，他们也一脸无奈，但我清楚沟通工作他们还会继续做下去，也希望终有一日能因此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四
“阿姨，我想来你店里打个工，端盘、洗碗，什么事我都能干。”一位身材瘦小，十六七岁的男孩站在县城某酒店女老板的跟前。
“看你这么小，肯定还在读书，为什么要来打工呢？”女老板关切地问。
“我们家是贫困户，我妈患癌症，靠爸爸在外打工维持生活，我今年高考刚结束，想打工为自己挣点学费。”男孩细声直言相告。
女老板也有一个女儿，比这男孩大点，听完男孩的回答，女老板的眼圈红了，“孩子，你想什么时候来就来吧，阿姨这里随时欢迎你。”
男孩来上班了，脸上整天带着微笑，给客人端茶上菜，忙得不停。
打听到男孩所在的乡村，女老板把这情况告诉当地的扶贫队长，队长一了解，孩子叫许飞扬，家庭情况正如孩子所介绍，母亲患了癌症失去劳动力后，这个家就被划为贫困户。男孩的爷爷徐根淼九十多岁了，是一位有着六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别看他腿脚不方便，可每次党员活动，他都坚持参加，在村里，老人口碑很好。
听说许根淼的孙子主动利用暑期外出打工，工作队长很高兴，他赶去酒店，对许飞扬自强不息的行为予以勉励，并留下自己的电话，让孩子有困难就找他。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句徽州古训“读书人家穷不久”，那位名叫许飞扬的男孩，通过读书、知识积累，并广泛与社会接触，若干年后必定会让家庭摆脱贫困。其生命、情感和未来的生活都会像他的名字一样神采“飞扬”！
五
“坦率地说，十八大以前，我们对扶贫工作抓得不实，更谈不上精准。”一位身材娇小的乡镇女领导和我交谈时，非常坦诚。她来乡镇的时间不算长，原先在县直机关工作，没想到一下来就要主抓扶贫这项工作。
“到了乡镇后，我花了不少精力调研。特别是到村里作调研时，受访者告诉我，那些年，谁也没想到扶贫工作会像今天这样自上而下广泛重视，大家也就只把它当成极其普通一项农村工作来对待，上面要扶贫，村两委班子碰个头，定个几户给报了上去，报了谁，村里没几个人知道，有时连被报的人也不知道，至于报上去的人是不是够得上贫困户的标准，村两委也就是个大概其。好在上面也不会下来核实，一年一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十八大以后，习总书记对扶贫工作高度重视。”说到这里，摆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拿起一看，说是一位扶贫工作队队长打来的。电话内容像是汇报一个突发的情况，女领导认真听取汇报后答复对方，“你们做得对，我完全支持你们，他儿子在省城买了那么大房子，有房有车，他们家早就不在贫困之列了。”
“什么，不该将他们家从贫困户中剥离？你告诉他，不把他家剥离出去就是对扶贫工作不负责任。”
“子女有钱，但从来不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这不是划为贫困户的理由，政府不应该为他们家孩子法律及道德意识缺失来买单！如果儿子执意这么做，我们支持两位老人上法庭告他。”
“你也和他们这样说过？老俩口什么态度？”
“老俩口护犊之情可以理解，我们也可以不干预，但这个包袱不应该让政府继续来背。”
“老俩口说儿子在外也不容易？你告诉他，政府也不容易，如果他们执意留在贫困户里，那就让他儿子出面来跟我们谈。”
“什么，有人鼓动他们去上访，我们尽量把工作做得细一点，晚上我去他们家再沟通沟通，做做工作，如果还是要上访的话，我们也没办法，责任我担着。”
放下电话，女乡镇领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脸无奈。
“你说得对，政府不能也不应该为这种行为买单。”我从他们的交流中，知道了整个事情的大致。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我给予她客观上的肯定。
“应该说，这种情况在乡村中也并非个例，我们扶贫过程中，往往是物质层面的东西强调得多些，可道德的荒漠，道德的贫困也应该是我们帮扶的重要内容，就像刚才提到的这一家，你把他留在贫困户中，会给我们扶贫工作造成什么影响，别说巡视组来查我们，我们自己也会觉得良心过不去。可有些人就只关注那一点点经济利益，把我们民族崇高的道德弃之如履所以，人们常说扶贫工作难，难的还不止是要解决他们物质的匮乏，生活的困顿，应该还要有素质的提高，道德的升华。下阶段，随着扶贫工作的深入，道德建设也将列为一项重要内容。当然这方面的工作也不仅仅针对现有的贫困户，实际上对我们所有的人恐怕都要有所关注，有所追求。”
离开那位女乡镇领导的办公室，我才想到原先计划采访的内容尚未展开，无奈我只得将她们现场的对话录下来，因为那段对话，让我对扶贫的内容和意义有着一种更深的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