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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智
清晨在早市上,看到堆积在农用货车上小山一样的桑葚,黑红的表皮泛着乌亮的光,就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一颗颗饱满圆润的桑葚挤在一起,底下隐约有紫色的汁液,让人心动。不由自主地走近它,情不自禁地捧起它,满心欢喜地拥有它。
好多年没有吃过桑葚了,迫切地想要品尝这儿时记忆中的美味。摘捡,淘洗,沥干,满筐竟找不出一颗红色的,更不要说红绿相杂的颜色。抓起几颗放进嘴里,咂摸着,感觉是这个味儿,又不是这个味儿。再吃上几颗,终于明白,是桑葚的味道,但缺少了刚从树上摘下来时翠生生的那种酸甜,缺少了桑树叶包裹下原生态的滋味,多了催熟的环节。
打开榨汁机,随着刀片飞速旋转,一颗颗如玛瑙般的桑葚滚入翻腾的旋涡,一股殷红的汁液流淌出来,如黑加仑葡萄的酱汁,亦如原汁干红。盛入玻璃杯中,就显出了浓稠;沾唇入口,一丝淡淡的酸酸的滋味从舌尖上蔓延开来,逐渐演变成醇厚浓烈的香甜。
心绪飘荡,眼前浮现出几十年前的小山村。
那时,老家西南边的山坡上有一片桑树林,从半山坡一直到山顶。每年春天,我们一帮小孩子放学后总会在回家的路上遥望那片桑树,期待着在它绿油油的树叶下一串串玲珑剔透诱人的桑葚果。常常找机会寻借口跑到山坡上看桑葚果长大了没有,是否由绿变红。初夏时节,绿绿的桑葚果渐渐变色了,还没有完全变红,半红半绿的,我们就忍不住摘上几颗塞进嘴里,顿时,酸涩的味道刺激着我们味蕾和神经。回到家里,吃一口菜牙齿还是酸酸的,大人就知道我们去桑树林摘未成熟的桑葚果了,警告我们不要糟蹋桑葚。等桑葚果快要成熟了,队上就派不能做体力活的老人去看护桑树林,不让私自摘拿。而不安分的我们总是三五一伙地提上水桶,以到桑树林旁边沟里的泉水池提水为名,把水桶马勺放在水池边上,悄悄爬到离山顶不远的地方,分散隐蔽,伺机偷摘桑葚果。就是被发现了,队上看园子的人本身行动不便只能大声喊叫吓唬我们。孩子们毕竟胆小,我们真的怕被大人发现或者抓住。每当听到喊声或骂声,就赶紧逃跑,气喘吁吁地回到泉水池边。待看园子人的声音渐渐弱了,就相互交流起摘桑葚的经验。每次我都是最没有收获的人,大家都尝到了桑葚甜甜的味道,还能说出哪棵树上的桑葚好吃。我吃到了桑葚,在担心被人发现被人抓住的恐惧中,不知道自己吃的桑葚是酸的还是甜的。往往都是满心的沮丧提着半桶子水无精打采地回家。
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和两个堂哥一起去割猪草。进了桑树林边上的沟里,放下背篓,割了不一会,两个堂哥的背篓里已经塞得满满的。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就商量着去摘桑葚果。我的背篓里才装了不到一半,心里又惦记着桑葚,不由自主地放下镰刀跟着爬上沟底到桑树林地边上的陡坡,钻进了桑葚园。
燥热的中午除了鸟儿在树林间不停地飞翔鸣叫,山野里看不见劳作的农民。劳累了的庄稼汉可能还在午休,看护桑葚园子的人拉了一块尿素袋子铺在身子底下仰面躺在树荫下响起了有节奏的鼾声。我们弟兄三个这次不慌不忙地品尝哪棵树上的桑葚果好吃,选好了树,自己先吃个够。吃饱了,脱下身上的衣服,把两个袖子打个结,做成个褡裢挎在肩膀上,将摘下来的桑葚果放进袖筒里。堂哥们经验也比我丰富。他们俩不停地变换着地方,在不同的树上寻找更好的桑葚果。我则守着一棵树摘到底,够不着就爬上树枝去摘高处又红又大的。等我将两个袖筒都装满,艰难地从树上下来,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只好紧张地往沟边跑,去寻找他俩。
这时,坡下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响了,人们陆续往地里去。看桑葚园子的人醒了,发现了我,喊着我的小名。我顾不得沟深坡陡保护着桑葚从沟边滑向沟底,赤裸的脊背被树梢划得一道一道的。沟底下,两个堂兄赶来接应。我们快速把装桑葚的“褡裢”藏进背篓,光着上身背起背篓撒腿朝家跑去。
傍晚,母亲收工回来,看到盆子里的桑葚,再看看被桑葚染得五麻六道的上衣,我的双手、嘴唇无处不在暴露我偷摘桑葚的信息,便气不打一处来。当看到割的猪草还不到平时的一半,一下子操起笤帚冲过来劈头就打。我飞快地逃进奶奶住的窑洞关上窑门。逃脱了现时的惩罚,谁知第二天的惩罚更加严厉。因为,在当晚生产队召开的社员大会上,父母受到严厉批评,被罚扣了一天的工分。
尽管如此,我对桑葚的喜爱却没有丝毫减弱。
时光荏苒,小山村的桑树林早已融入历史化作一缕尘烟。社会在发展,桑葚的种植也已今非昔比,销售更是抢时间争速度。桑葚的口味变了也就不足为奇。谁能说我们的口味没变呢?
没变的,只有那铭刻在桑葚里童年的美好记忆和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