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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艳芳
五月，从暮春的余香中走来，又在初夏的微风中渐行渐远……
行驶在皖南黟西北山区蜿蜒盘旋的公路上，不时有一种时空交换的错觉。湿漉漉的清晨，七彩的阳光穿过天际、云层、群山、树丛，被分解成密密匝匝的光束，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影，在车前晃动着、闪烁着，或明或暗，或近或远……开阔处，山峦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夹缝中，林木枝叶葱茏，青翠欲滴。叽叽啾啾的婉转之音在窗外的枝头响起，与丁冬的涧水声、湍急的溪流声、以及风吹树叶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清新悠远、自然和谐的背景乐……五月的深山更像是一座广阔而隐秘的舞台，白天黑夜轮番在这里上演，万物生灵都在其中尽情地扮演各自的角色，而清晨恰是最美妙、最迷人的时刻。
在这样明净的晨曦里，居然掠过一丝心悸，那种感觉无以言说，似乎是血液突然凝固了，抵达不到心脏，引起的片刻警觉；抑或是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环顾四周，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处了！
一群骑单车上学的少男少女进入眼帘。分明看见了她，一个单薄瘦小的姑娘，纤细的腿脚拼命地踩着脚踏，努力地追赶着队伍，微微涨红的脸像一朵粉嫩的五月蔷薇迎风开放，散发着勃勃生气。那辆高大的永久牌自行车，本不属于她，她拥有一辆漂亮的女士轻便车，是父亲攒了很久的钱为她买的。可是她不喜欢，嫌它柔弱、小家子气，最可恨的是每次放学途中的自行车赛她都不战而败。于是她从修理铺老板手中换回了一辆加重自行车，很破旧，但勉强还能上路。那辆女士轻便车从此便专属修理铺老板的女儿了。尽管所有人都说她是个笨蛋，尽管这辆旧车经常在途中掉链子、出状况，甚至有一次连人带车翻落到很深的田沟里，沾上一身泥水，弄得狼狈不堪，但她还是坚定自己的选择。因为当她跨上那辆高大的自行车时，她立马会感觉到离天空近了，离梦想近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追风少年。还有那个男孩，从另一个方向驶来，许是清晨的空气太潮湿，他的前额、睫毛、鼻尖儿上都沾上了露水，一缕阳光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修长的身影。远远地看见他的脸上泛起了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在对着她笑，微微地笑、含羞地笑，很清澈、很灵动，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亦或是蓝天下风吹的云。无需排练，无需渲染，无需张扬，当他们并肩而行，所经之处便是青春的剧场。笑也带泪，哭也芳华，因为无论多么的纯美，终究也只是生命中的过客；无论多么的忧伤，记忆里也永远是明媚的春天。
晨曦里透过的那抹阳光分明是陈旧的，游离着无数时光的影子，给人一种变化莫测、捉摸不定的幻觉。突然觉得变与不变是那样的玄妙，就像我是谁？谁又是我一样令人琢磨不透。你觉得物是人非，可青山见证的却是生生不息；你认为绿树长青，可年轮记载的却是流年已逝。就像路旁那两行亮黄的野花，开得正是时候，艳丽中带着羞涩，繁茂中藏着娇柔，可它们真的是簇新的花朵吗？去年今日，盛开在这里的又是谁？转角邂逅它的人又是谁？”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在这个早晨，忽又念叨起朱自清这篇诗文来，心脑中凝结着淡淡的哀愁，只为那逝去的时光、远离的生活，还有曾经恋恋不舍的人和事。也如朱自清般喟叹，从前还留着些什么痕迹呢？又何曾留着像游丝般的痕迹呢？如果可以选择，如果时光不负，你又是否愿意与它长相厮守、静对花开呢？
其实没有如果，人生只是一场匆忙的旅行。那日的遇见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在这个如同旧日的晨曦里忽又想起。一个母亲领着两个孩子进城在超市里买零食，初夏正午骤然升高的温度使人焦躁，难免也会生出一些疲惫和沧桑。虽然深知人生变幻莫测，但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因为曾经那是一个脸型圆润、皮肤白皙，给人无限遐想的姑娘。最钦佩的是当年那位同窗才子，将对这个姑娘的满腹情思写在了毕业会考的语文试卷上，这或许是他学生生涯中最后一场考试。他用这样一个题材挑战了应试教育，他的勇敢征服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他用十几年饱览群书的智慧写下了一篇至纯至美的情感散文，他的才华打动了所有阅卷老师，并且用分数给了他最高的评价。写完这篇文章，他就毕业离校了，或许他还不知道他的青春之歌美丽而高亢。留校等待中考的人却有幸听到语文老师范读这篇文章，虽然未提及姓名，但大家都从文中音容笑貌的描述里读到了她的身影，那个常常身着嫩绿色衣裳的少女，如同仙子一般伫立在初春的百花丛中。
明明知道很多事情过去了，便无需再提起。且如今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早就不谈论儿女情长了，只在家长里短中摸索前行。但禁不住就是想问：她还是同窗才子笔下那一抹鹅黄浅绿吗？答案其实很简单，每一个人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青春记忆，或许已经尘封，或许正在想起。事过境迁，沧海桑田，可能还是那份不明就里、不计得失、不论成败的情感最让人动容，就如同这五月晨曦里透过的那抹阳光，它陈旧如昨，却历久弥新、光彩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