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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杰/文
吕健君/图
德康公走了,悄无声息的,头晚和大伙一样吃饭聊天,仿佛高僧圆寂一样,睡梦中就没了声息。人啊,在自己的哭声中走来,在别人的哭声中离去,一来一去,一辈子走完了。农历十一月底的徽州山村,米粮入仓了,柴炭囤满了,最是闲逸的日子,大伙有的是时间按部就班操办老人的后事。
“走得这么平静安宁,是前世修来的福呀。”红豆杉树下毛竹搭的晒台上,几位老人一开腔就聊起了德康公,“要是世人都像他这般睡着睡着就奔极乐世界去了,死亡也没啥好怕的了。”
“这好事呀,都叫德康公一人凑齐了,现时不是农闲么,大伙都得空去送他老人家一程呢。”马上有人附和说:“可话说回来,像德康公这般好人缘的人世间有几个呢。”
德康公可真是咱徽州人“温良恭俭让”的榜样,生前从没见和谁红过脸,更别说为点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得死去活来了。谁家有困难,帮得上忙的,他一准儿搭把手。村里的孩童,谁没得过他打赏的野花野果,远远见他来了,只有一个字:笑。几条没人收养的流浪狗,一准儿尝过他扔的骨头吧,见了他尾巴摇得格外欢。
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种下与人为善、温顺恭良,收获人见人爱、万众敬仰,你别看棺材边的供桌上桌盒(一般血亲才送)只有寥寥五个,厢房里张家一条烟,李家两瓶酒,还有黄豆、干菜什么的,可是把一床铺板都铺满了。折价百十元的随礼,分量都不重,平平淡淡才是真。当年村里一个县领导的父亲病逝,送礼嘉宾多则两千,少则两百,名单写了满满三张纸;去年他自己遭遇车祸,不幸身亡,连带后厨帮工的都凑不出三桌……再数数德康公的花圈,足足四十多个,一个芥豆之微的平民百姓,做人至此,死亦无憾。
人多干活不吃力,德康公入土为安,太阳还在山顶盘桓呢,开席的鞭炮就响了。寿龄止于九十六,七里八村能有几人?在乡亲们眼里,这很难得的高龄老人的丧宴,无疑就是喜丧,得好好操办——不是烟酒菜肴上档次,而是大伙一起把德康公的丧宴当喜事办,帮着营造祥和欢融的气氛,预祝他一路平安,在那边过得幸福安详……所以,今天这酒席有些不同寻常、一反常态了,首席冷水浸箬叶,老驴拉慢车,七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围着风水先生听他轻声慢语谈经典(案例),说掌故,酒水倒不下去,声调提不上来,无趣无味,兴致索然。
酒是思念的导火索,这么好端端一个人敬人爱的老人就这么说走就走了,斯人远行,音容犹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次席那些七老八十的老翁老妪喝着喝着,情不能自已,不知不觉中便把酒宴喝成了追思会,不约而同温故念叨起德康公的好……就连桌底那几条钻来钻去的流浪狗,也没精打采,病恹恹的,没了往日的神气。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何况德康公寿缘这么高,把别人的都抵过来了,三席以后的青壮年全然抛开了老徽州的繁文缛节,只把上酒席当成了打平伙,全没了平日的循规蹈矩,瞻前顾后,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人多好吃菜,人多好喝酒,白天干活不是累了吗,正好敞开肚子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谈笑风生,兴致盎然。
酒是家常酒,菜是家常菜,像黑扁豆炖肉、红烧黑木耳、清炖干笋、素炒茭白丝,都是德康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陶罐里攒下来的呢,美味说不上,却熟稔、亲切。酒过三巡,座中的小年轻酒肉穿肠过,豪气心中涌,猜拳赌酒的底气更足了。一时猜拳声此起彼伏,竞赛似的,一桌声浪高过一桌……数数最后被家人搀回家的醉鬼,竟有12个,值得写进口耳相传的村志里,永载史册了。
酒助兴,还有半醉的技痒想在牌场上一较高低呢,德康公喜欢热闹,大伙权当他的儿孙帮着“暖房”吧,扑克场就开在他的卧房里,就当他一如既往还在倚着床头看大伙打牌呢,别叫他一走这房就成了“冷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