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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亚红
对父母来说,“散步”这个词有点时髦——在他们眼里,这叫“晃趟子”。今晚,忽然想陪父母沿龙眠河“晃晃趟子”,看看夜景,说说话。
母亲从家里出来已是晚上七点半了。龙眠河两岸灯火通明,树叶在灯光下愈加显得绿。河水大多已经干涸,露出褐色的河床。男女老少沿着河岸走来走去。他们有的快走,脚下生风;有的慢走,闲庭信步,有的不快不慢,愈发显得闲适自如。我陪着父母慢悠悠走着。父亲走在前面,我挽着母亲的胳膊跟在后面,走着走着,父亲丢下了我们。父亲身体一直比母亲好。母亲从小因外婆死得早,九岁那年就被外公送到四姨婆家,被四姨婆抚养长大。早年就听四姨婆说过,母亲从小体弱多病,但吃苦耐劳,什么事都不轻易落后于人。
我边走边陪着母亲说话。母亲说:原先我们住在乡下老家,你们兄妹仨每周末回家一趟聚聚,现在你们把我接到城里来了,距离近了,反而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我知道你们又是工作,又是孩子上学,忙着呢。母亲说着,伸出自己的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埋怨到:瞧我这双手,越来越不中用了,哎!再年轻几岁,我也可以帮你们做做饭、洗洗衣服、拖拖地、接送孩子放学啊。我鼻子一酸。是啊,一直以为父母住在城里,只要衣食无忧,每天保持一个问候电话就心安了。我们哪知道父母心里远不是这么想的啊。人老了,就想子女常回家看看,就像我们小时候一进家门就到处找妈妈是一样的啊。妈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童年的家是流动的,家在菜园里,家在农田里,家在山坡上,家在旱地里……
夜风吹来,吹起母亲花白的头发,我顺手梳理着母亲日渐稀少的头发。小时候,我就是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给我编好多不一样的发辫,喂我吃饭,牵我上学。时间真快啊!待我长发及腰,成家立业,父母双双老了……
我和母亲走走停停,父亲为了等我们,在前面一直停停走走。母亲一路重复着那句话,人老了,不中用了,这一双腿年轻时可是挑着百把斤的柴上山下河呢,我和你父亲抬水泵到田间都不在话下,母亲越说越激动,我安慰她的话语流到口边又吞回去了,我不忍心打断她老人家此时此刻的兴致。在母亲面前,我愿意做个最忠实的听众。母亲太寂寞了。
是啊,人老了,其实不在乎吃穿,想儿女们多陪伴他们,听听他们说说话,唠唠家常吧。母亲一生真不容易!插过田、种过地、收过破烂、摆过路边摊。如今却落下一身骨头痛。我喊停了一直走在前面的父亲,手指龙眠河两岸的高楼大厦介绍给父母听。十几年前,父母也来过这里,那时河两岸都是一些低矮的、简朴的居民区。父母并没有驻足停留的意思。是啊,人老了,不但腿脚不灵便了,视力也逐渐模糊了,听力已大不如以前了。
我从母亲粗重的呼吸声里,感觉她走得越来越吃力了,我把他们俩安顿在廊桥上小坐。夜深了,这里没有了白天吹拉弹唱的热闹场面,显得愈加冷清。人老了也一样啊,怕孤独。灯光下,两老相依而坐,互问对方累不累?脚疼不疼?——双亲从我记事起就这么彼此照顾着,一直到现在。
父亲一直寡言少语,但什么事情心里清楚。在家里大事一齐商量,小事全由母亲说了算。这默契源于夫妻间的爱和尊重吧。在家里,我们跟母亲交流的机会多过父亲,尤其是我。母亲站在锅台边炒菜,我就坐在锅灶塞柴禾。母亲读过书,在我们那小疙瘩村里也算得上半个“文化人”吧。母亲从小鼓励我们,做人要做个勤劳的人,读书就得认真地读。是家里太穷的缘故吧,姐姐没毕业就停学进了村里的橡胶厂。十几岁的姐姐很吃苦,每月完成橡胶的量总是第一,月工资最高。工资一结回家,母亲连晚就送给盖房子欠下工钱的瓦匠、木匠们,母亲说,还钱要狠,宁可苦自己也不可失信于人。就在刚刚,母亲还在数着姐姐的吃苦和懂事,可我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出更多的,是对姐姐的愧疚。
望着月光里的父母,满脸沧桑。是啊,我的父母,也许压根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也会像城里人一样在这里散步,聊天,且不急不慢。记得,严厉的父亲时常在田间地头一边带着我们干农活一边说,你们以后要想穿着袜子鞋,现在就得好好劳动,等这一季粮食收割尽了,晒干,卖到镇上粮店后,你们就去学校读书吧。现在是种地的好时节,就得把地种好,草儿锄干净,我们庄稼人错过了一季就错过了一季收成。每年九月份,哥哥姐姐肩上扛着板凳,牵着我上学。记不清自己当年的模样,但我却清晰地记得,我的哥哥姐姐在人群里愈加显得黑。长大后,姐姐嫁到安庆,后来又辗转到合肥,一直到现在。哥哥自淮北、杭州等地发展后,最终回到了故乡小城,一家人幸福安静地生活。我师范毕业后一边工作、一边自学考试,后来也在小城安家落户,和哥哥家相隔很近。儿女们都大了,父母也该安享晚年了。不知什么时候,月亮钻进了云层,散步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父母起身往回走,父亲牵着母亲的手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晃悠悠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