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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宾
那两瓶好酒,父亲在五斗橱里珍藏了十几年。那件五斗橱比我的年纪还大,已经老成古董了,外表黯淡无光,里里外外散发出深重的腐朽气息。父亲在五斗橱的几层抽屉里,横七竖八地塞满了一件件陈年的衣物,那两瓶好酒,藏在最上一层抽屉的最里面。父亲原以为,即便是家里进了贼,也翻不到那一个隐秘的角落,那个隐秘的角落,应该是家里最安全的。谁知道,父亲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贼不仅搬走了家里的电饭煲和煤气罐,拿走了一盒茶叶,掏走了十几枚硬币,还翻到了那个隐秘的角落!除了一台电视机,家里凡是能吃和能用的,贼都搬走了,包括一小袋父亲落在家里的花生米。后门上的暗锁其实已经坏了,但暗锁还搭在门扉上,看上去仿佛还是好好的。太可恨了!父亲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荒凉的老屋已经成了蝙蝠、蛇、蜈蚣和壁虎的巢穴,但它们都伤害不了那个贼。在岁月一样荒凉的村子里,那个贼可以堂而皇之地点亮我家所有的电灯,如果他愿意,他还可以烧一壶开水,泡一杯茶,然后喝两杯父亲的好酒,慢条斯理地品尝父亲落下的花生米。事实应该就是如此,餐桌上的灰尘里,还裹挟着几小片花生米憔悴的外衣。
那个夜晚的贼已经不是一个贼了,他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客人,沉寂的小村之夜因为他的光顾,竟多了一些微妙的生气。小村只有唐皖江家养了一条大黄狗,大黄狗虽然终年卧在唐家的大门口,但事实上,它是全村十几名老人共同喂养的宠物。它也因此有了十几个名字,老人们各叫各亲,这个老人叫它“小二子”,它伸伸懒腰,眼睛眯开一道缝;那个老人叫它“大盔子”,它也会伸伸懒腰,眼睛眯开一道缝……在漫长的岁月里,正当盛年的大黄狗太孤寂了,它活成了一个懒得生蛆的“狗皇帝”,人来不叫,畜来无惊,光亮的毛发像一匹翻滚的缎子。唐家到我家只有五十米,但“狗皇帝”的嗅觉已经失灵了,也或许没有失灵,它只是不能分辨这个夜晚进村的,究竟是一个归来的乡亲,还是一个贼。“狗皇帝”只熟悉这十几个留守在家的老人的气味,其他的乡亲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比如我的父亲,一年只回去两三趟,“狗皇帝”就辨不出父亲的气味。“狗皇帝”毕竟也是狗。一开始,看见生人进了村,“狗皇帝”还会声嘶力竭,准备冲上去撕咬,但很快就被老人们呵斥住了。老人们兴致勃勃地望着来人,眼巴巴的样子,欲言又止的样子,漫长的一个下午于是又有了新的谈资。村前的那条机耕路像一条冬眠的蛇,它几乎一动不动,偶尔会走来几个拾荒的外乡人。外乡人走到牌楼就不想再走了,他看到牌楼,就看到了一座洞藏的金矿,这座洞藏的金矿毫不设防地敞开着大门,四处漏雨,四处漏风。外乡人会向老人们讨一碗水喝,讨一顿饭吃,吃吃喝喝之间,就摸清了牌楼的每一个角落。作为交换,外乡人也会给老人们讲一些外面的事情,添油加醋的,捕风捉影的,前言不副后语的,但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浑然不觉。老人们的耳朵已经被村子里那些陈年的琐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忽然听到新鲜事,根本来不及过脑子,顾不上过脑子。这时候,老人们脸上的笑容又醒了过来,外面的世界还生机勃勃地活着,他们也还生机勃勃地活着。这时候,外乡人也就不是外乡人了,而是外面的世界派往小村牌楼的信使。慢慢地,“狗皇帝”也懒得再叫了,叫了也是白叫,“狗皇帝”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寄生的这一块土地其实并不需要一条看家护院的狗,而是一个会喘气的活物。作为家禽的鸡、鸭、鹅,作为家畜的牛和猪,早就从牌楼消失了,老人们连一日三餐都懒得料理。“狗皇帝”的吃喝拉撒不需要料理,整个牌楼,都是它的皇家庄园;牌楼的所有厕所,都是它的私有领地。作为一条狗生活在牌楼,只能是皇帝,或者是皇后。
“狗皇帝”也幻想过三妻四妾的生活。但方圆数里,“狗皇帝”找不到一个自己的同类,它偷偷地跑出去巡视过五六次,最后都没精打采地独自走了回来。发情的“狗皇帝”懂得羞耻,它远远地蹲在地上,狂躁地吠叫,裸露着猩红的鞭子。寡居的桃花满面绯红,她大声地呵斥“叫你的魂啦,到别处叫去!”老人们虽然心知肚明,却都装着没有看见。
我们都主张报警。父亲在电话里笑了,“报了也是白报”。辖区将近十万人口,但辖区派出所只有八名干警,许多年了,除了恶性案件,民警们从来没有进过村。就算立了案又能怎么样呢?在乡下,类似的偷盗案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那些以拾荒为名的外乡人白天踩点,晚上进村。大张旗鼓,旁若无人。去年正月,邻近的一个村子发生了一起“著名”的盗窃案。盗贼进村的时候还是上半夜,老人们正聚在一起打麻将,打着打着屋后就传来异样的响声,一名围观的老人拉开了后门,昏黄的灯光里,走着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陌生人,其中一个人肩上扛着一只煤气罐,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他浑然不察烟火的危险)。老人立马明白了过来,他刚想喊人,就被扛煤气罐的威逼住了,“再叫,再叫老子砍死你!”老人们闻声涌向后门,盗贼居然没有落荒而逃,他们依旧不紧不慢地扛着煤气罐,大摇大摆地拎着大包和小包。家里被洗劫的那位老人拿起了菜刀,老人们则齐心协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不能出去啊!”老人们几乎异口同声,“千万不能出去啊!”势单力薄的老人自知不是盗贼的对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盗窃扬长而去,捶首顿足,呼天抢地。
候鸟一样的儿女们已经远高飞。正月里留下的钱物,勉强可以维持老人一年的生活。但小村现如今,老人的生活已经碎了,漫长的三百六十五天像枕边那一团漆黑的夜色。那天晚上,留守在家的老人都没有上床,他们陪着老人聊天,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聊尽了,一直聊到东方既白。天亮的时候,这一家给老人端来了一斗米,那一家给老人拎来了一瓶菜籽油,还有的给老人送来了一刀风干的咸肉……老人整天躺在床上,虽然没有像大家担心的那样寻了短见,但那种清汤寡水的日子,也让一个村子的老人都充满了自责。事实上,在那个劈面相遇的瞬间,没有人敢和盗贼短兵相接,自保,成了老人们唯一的选择。或许,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老人们的担心并非多余。那个盛夏的正午,胡二娘和老伴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吹着电风扇,半梦半醒之间,胡二娘隐约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自己的床边。二娘瞬间惊醒了过来,那个“年轻人”正在老伴的枕头下摸索,二娘刚刚喊了一声,就被“年轻人”掐住了脖子。等老伴被二娘的挣扎踹醒的时候,二娘的脸已经失了色,等老伴彻底回过神来,“年轻人”已经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老两口藏在枕头下面的八百块钱。这八百块,几乎是老两口一生的积余。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不仅撕裂了一对古稀老人的念想,还制造了小村牌楼有史以来的第一宗悬案。惊吓过度加上对漫长岁月的忧心忡忡,失窃不久,二娘最终撒手人寰。人命关天,事件的性质于是变了,频繁失窃的村庄终于诞生了第一宗案件。遗憾的是,老伴未能提供那个“年轻人”的具体线索,包括大致的身高、年龄和体貌特征。几名目击证人的描述又相差甚远,有的说嫌疑人瘦高瘦高的,也有的说嫌疑人既矮又胖,还有的说嫌疑人“最多只有十四岁”,罗圈腿……这些似是而非的信息让民警们一头雾水,他们从村东转到了村西,又从村西转到了村东,结果一无所获。他们当然一无所获——第一现场已经被严重破坏,方圆几十里没有一个监控,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目击证人。二娘的死亡于是成了一宗无头案。
如今,五六年过去了,大家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胡二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