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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光明
不知道是因为长大了,还是气候真的越来越暖和了,总觉得现在的冬天,没有三四十年前的冬天寒冷。那种被北风追赶的雪花从紧闭的门缝里蝴蝶般拥挤进来,那种一个石子打在冰面哧溜溜滑出童年外的情景难以再现。
俗话说“高山雪平地霜”。我老家在皖南一个偏僻的高山村落里,山高招风又招雪,凌冽的寒风把山上干裂的竹子吹得“呜呜”直哭,大雪就从山顶一层一层往下洇去。幸好人们早在秋收就提前准备了干净的稻草,晒了又晒,冬季来临时铺在床板上,盖上棉絮,人睡在床上,厚厚的,软软的,舒服极了,还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是稻草在耳边诉说夏天的故事。年终腊月,“三九四九冻破碓口”,每年都有几场大雪纷纷扬扬,簌簌地落个不停,天地白茫茫一片。下雪自然是冷的,天晴也是冷啊,屋檐的冰凌和小孩的鼻涕都垂得老长老长。
大凡皖南农村长大的人,对火桶都有一份割舍不掉的感情和记忆。小时候我经常跟随奶奶去十里外的姑妈家,奶奶慢悠悠踩着浅浅的雪地,我不时扳断路边石壁上的冰凌,或捞起冰块,小手冻成了紫红的花蕾。半路上有认识奶奶的,立在门口热情地招呼:“嫂子,又去女家啊,先进来烤烤火,吃口热茶再走吧。”进了屋,跨进火桶,一只大猫惬意地藏在火桶里。换上火桶里温暖的布鞋,暖暖的火桶、暖暖的人情,其实那时很平常。我拨开炭火,把大猫烫得跳将起来跑开,然后将冻麻木的双手放在火桶里烤,烤得小手又痒又痛,仿佛被猫抓了一般。
冬天的早晨,父母早早地起床,将孩子们的衣服放在火桶里烤热。孩子掀开被褥,就直接跑向火桶,连吃饭、做作业也不离开火桶。姑娘们坐在火桶里织毛衣,媳妇们坐在火桶里纳鞋底。许多人家准备了麦芽糖和红的、粉的、黄的酥糖纸,坐在火桶里包酥糖。年少的我常把红薯埋在火桶里煨,也不着急,随它什么时候熟,它熟了自然会弥漫一屋浓浓甜甜的香气。这样的香气,足以迷醉漫长的冬季。也有喜欢串门的,遇见不省心的事,往邻居家火桶里一坐,聊着聊着,热力腾腾的火桶就融化了生活的苦闷,不一会就传出欢快的笑。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年的冬天很冷。父亲叫我挑一担竹炭去给姑妈。一担竹炭并不重,跳到姑妈家时,姑妈高兴极了,笑着说:“你真是雪中送炭啊。”其时,大家都穷,没人知道什么是空调,家家户户都用木炭取暖。木炭要提前在山上烧,烧好后挑回家放在柴棚里留作冬天取暖用。因为我家居住在深山,木炭都是选上好的杂木烧成,比如檵木、青冈栎之类的。其次是竹炭,再次就是那种用灌木、茶籽壳和玉米芯烧成的炭。木炭放在火盆里,用一个火桶罩住它的热量,火桶里似藏了一个小太阳。姑妈家的村庄没有杂木炭,只能用稻草生灌木炭,浓浓的烟雾穿过屋顶的青瓦,绕过屋瓦的白雪,整个村庄都升起炊烟。
徽州人的冬天离不开火桶。他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开始与火桶相伴。冬天刚出生的婴儿,细心的父母用小棉絮把他(她)包裹起来,只露出粉嫩的小脸,放在一个椭圆的火桶里,轻摇火桶,就是个暖暖的摇篮。等孩子一岁,父母会把他(她)放在一个漏斗形的直桶里,为的是开始练习孩子的站立。去学堂读书,坐在半月形的火桶里听教师讲课,小屁股炙烤得通红,浑身如浴春光。结婚时,火桶是女孩子必备的嫁妆。她早上把饭菜煨在火桶里,中午从油菜田里回来,那饭菜还是热的香的。黄昏时分,她盛了满满几盆炭火塞在火桶里,那温热的炭火是足以驱散老公身上的疲倦和孩子身上的寒气的。到老了,村里总有她提个火篮与人谈天说地的影子,火篮赶走了想念子女的寂寥,让她从容安逸。端坐在各种火桶里,安静地呷着茶,真使人对徽州人在穷苦的环境里仍然追求贵族式生活的精致和享受感到钦佩。
如今,城市里的火桶已被空调取代,许多年轻人再也看不到各种形状的火桶。在一些小城,地摊上有电火桶出售,但是那种电火桶,既不能煨红薯,也不能炖中和汤,更没有那份乡野田园闲士芳心的趣味。
我十分怀念农村的火桶,它曾经是我的人生伴侣,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帮我度过许多寒冷的冬天,温暖了我的人生。几十年过去了,但是在脑海里,火桶依然是那么清晰和亲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