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引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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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雪

旧年走了,文字,器物,回忆赶在立春之前到来。

——题记

梅香

有两次走至楼梯口就有香气围过来,匆匆地四周看一眼,未果,就走了。今日下楼,亦然。便立定,旋转身体要找个究竟。

香气缭绕的范围在十幢和九幢楼宇之间,整条小径都浸润在香里,若恰巧有风吹来,人的骨头缝都会储满香……

但又不是馥郁浓香,气息是缥缈的,四周越安静香气才越清晰,在头顶盘旋。但太高也不行,我家五楼,在家里从未嗅到过此香,清幽的香味都不会升腾得极高,且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让人不可得又不舍得。

转了几圈,终于在东北角一家小院外捕捉到一抹黄色,再看,却是一株腊梅。些许枝头从院墙内升出来,长长短短,疏疏离离,枝头间腊梅竞相绽放,开得肆意盎然。院落外墙根下亦有一株青梅树,碗口粗,高过院墙,叶子在这冬日居然还很繁茂,腊梅枝被隐匿其中,难怪前几日硬是闻香却寻不着呢。

腊梅的黄有一种玉的质感,温润又沁凉,那样的颜色若是做一袭长裙也是美的,穿上身,定显端庄温婉,一切都是往里收的架势。但这样的收并不会让人低到尘埃里,相反,是肃然起敬的爱慕。

成都人民公园里的腊梅园是迄今我看到梅树最多的园子,坐在园子里喝茶,头顶均是梅枝,一大片一大片,简直是“花似华盖”了。香味就更不必说了,还未进得园子,身心就开始迷醉,踏入以后,有一刻话都不想说,端坐在竹椅里,竟然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善感如我,热泪盈眶。

论香味,桂花甜,百合清,梅花幽——“梅花香自苦寒来”,苦寒这个词,是梅香的风骨之源,有逆境中向死而生的凛然,这样的香气与人间烟火是隔着距离的,说到底,就是格局的差异。

芭茅

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会路过一片坡田,在三板桥的后面,田地里四季总不闲着,各种农作物被农人们修葺得横平竖直规规整整,一眼望去,只有坡间田畴上的芭茅长得横生乱相,肆意妄为。

别看芭茅自生自长无人管理,若田野里失去它的风范会显得呆板而无趣。芭茅叶片儿细长,披针状,像一簇一簇的利剑冲向天空,完全是相拥着自卫的形态。相比田间农作物的温和和实用,芭茅显出一种被忽略后的倔强来。

小孩倒还是喜欢的——芭茅五六月抽穗开花,到九十月份就可以结实,种子有白色长毛,轻轻柔柔的,能随风飞扬——放学还早,就结伴在坡上田地里摘取芭茅上的白毛长秆,几枝绑在一起,做拂尘用。

小伙伴不知道什么是拂尘,懵里懵懂地听我摆布。我是要做仙女的,仙女手里的拂尘具有极大的威力,可以点石成金,可以拂扫尘缘。把“拂尘”往手臂里一靠,朱唇轻启“请各位随我来”,伙伴像被催了眠,自然随我而行。这样的结果,不知让自己心里傲娇了多少回,于是越发要去找书看,《山海经》《聊斋志异》《中国民间故事》《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读完后自己心里自然就形成了“剧本”,古今中外的故事信手拈来,各种游戏版本也就应运而生,这为我在西街成为孩子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采摘到身形好看的芭茅花絮舍不得丢弃,有时候也会把它们带回家,插在一只空的花瓶里。芭茅离开土地,成为装饰的时候立刻显出柔情的一面,柔柔的白絮或紫絮像梦境一般缥缈轻盈,衬托得家里那些笨重的家具顿时有了生机。可父亲看见了总是了无生趣地说,这是花瓶,怎么把草插进去了?!

冬天,芭茅开始枯凋,茎秆叶片失去水分变得焦黄,风吹来,整簇芭茅向一个方向挤去,露出叶背坚硬而突出的主脉,野外开始有了肃杀的意味。

更肃杀的是坟头的芭茅。黄景祁高速旁就是村里的坟场,伯妻阿莲因病痛难忍,割腕离去,年仅四十而殁。阿莲小小的坟头掩藏在了一人高的芭茅之间,每日伴随的是风吹来芭茅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些枯黄的芭茅到底是阴阳两界冰冷的屏障,还是阻隔侵害簇拥包裹的一分暖意?

不得知。

陈衣

陈衣的陈,是陈旧的意思。

我不舍得说“旧衣”,说旧衣,像是要扔掉一块破抹布;而陈衣,像陈皮,沉香之意,有沉淀的过往,是一桩桩往事的载体。

在乡下,有我两箱陈衣,十年没有开过箱了吧,箱体上落满了灰尘。

箱子封住了每件衣物的往事,没人的时候她们会不会在箱子里一起聊我的故事呢,我穿着她们的时候还很年轻,每一天都是有故事的呢!

比如那件豆绿色的衬衣和白色的长裤,我曾经穿着她们去一间新开的酒吧和一名长发歌手合唱《恰似你的温柔》。之初有些紧张,歌手每唱一句都会向我投来鼓励的目光,我则羞涩地报以微笑渐入佳境。唱完以后,歌手说,来,我们给这位勇敢的女孩鼓鼓掌。对,那时候,我还是女孩。

哦,那件咖啡色的上衣和筒裙,我则穿着她们参加了一次欢乐的笔会。在古城岩的戏台上,我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表演了一段黄梅戏。“满园花草春意浓,橘树黄,石榴红,百鸟飞翔在天空,小姐你久病新愈需珍重,莫叫旁人挂心中……”这是一段丫鬟的唱腔,应该是走过来走过去像小鸟一样又活泼又焦急地劝慰小姐,但那天筒裙太窄,脚步无法轻盈,有些懊恼。唱完下台,一位报社老师又说,你的气质不怎么适合演娇俏的花旦——毕竟年轻,听后心里有些不开心,现在想想,可不就是嘛!

箱底末是一件橘色大衣,圈圈绒的,在乡村举办婚礼那天穿过。大衣成色仍然很好,若熨平褶皱后是看不出旧模样的。我忍不住取出来抻一抻重新穿上,竟然还很合身,捺扣服帖,领口圆润,长至脚踝,只是镜中自己容颜沧桑,青春已然远走。不觉一声喟叹。

根据极简生活的原则,我不应该让她们占据这几个箱子,她们的归宿可以是丢弃,可以是寄走,抑或是做成抹布,以一种新的形态服务于我。

小的时候读童话故事,说桌椅板凳晚上会等家人都睡着的时候和在一起开会说话,那段时间半夜醒来便会突然拉亮灯绳,看看它们是否真的如此——这样的世界太令人惊奇了,我们以为没有生命的物件其实都有感情,它们各有各的表达方式,况且这些衣物,与我肌肤相亲,通晓我身体内外全部的秘密,我怎忍心让它们游走至我无法触摸到的远方,如何能用剪刀将她们割据成支离破碎的残衣碎片!

让回忆穿上每一件衣服,是温暖自己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