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黄山日报或黄山在线”,违者本报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
□
王国华
岭南的雨水,真是太频繁。它们多是在晚上到来。
刚开始像风吹树叶的声音。
每个小区里都种满了树。棕榈树最多,树叶子很密集,长而尖锐,一片挨着一片。挤挤插插,也不嫌热。风一吹来,唰唰唰。唰唰唰。搞不清它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它们在不停地说。
它们一天到晚地说。白天人声嘈杂,淹没了树叶。傍晚以后,天色渐暗,各种声音疲惫了,要停歇了。叶子们的声音便凸显出来。
细听,有时候是雨。雨打在树叶上,乐观的人可以想到一首歌,就是那首,洗刷刷洗刷刷,洗刷刷洗刷刷。
树叶和雨声经常混淆。晴朗的夜晚,风吹树叶,唰唰唰;阴沉的夜晚,雨来了,也是唰唰唰。是阴是晴,在晚上看不清,只能凭声音听。
有雨就有风。
风是雨的配角。一阵雨来,满大街跑着的人,都在躲雨,没几个躲风。风来了,人们更高兴。一下子凉快了。黏糊糊的身上,瞬间干爽。眼里刚要流出来的泪,也给吹回去了;如果流出来,就说是风吹沙子迷了眼。风走了,一切恢复如常。这一个小波澜,可以给人们提供一些理由。
没人注意风。风成了城市的弃儿。在城市里,很多东西都不见了。比如水井、稻田、阡陌、野菜、马和骡子、农具,还有风。
风是一种“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东西,丧家犬一样游走在街道上,被这个小区挡一下,被那个厂房挡一下,被坚硬的高楼大厦推得东倒西歪,迷失了方向。
在乡村的田野里,只要站定,辨别一下,你就知道风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风坚定而沉稳。但在城市里,风懵懵懂懂,你懵懵懂懂。这个楼门口风向东吹,那个楼门口风向西吹。它们是落荒而逃的一群小兽,四处乱窜。不知道哪里是出口。
我所在的城区滨临大海,原先还是有风的,叫做海风。现在它的地盘给越来越多的人流占领了。这些人建起了高楼大厦,砍掉了原来的树林,让风无处藏身,变成流浪汉。有句话怎么说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我们这里,所有的风没有一点抗拒的能力。
小区的南门,长着两棵顶破天空的榕树。一年四季,树下的风都很大,呼呼地吹着。明明艳阳高照,大汗淋漓,一走到这个地方,顿感凉意来袭。邻居们都到这里乘凉。他们说这是风口。多可怕啊。这个风跟几十米之外的风就那么不同。
雨过天晴是个很好的词汇。而背后的潜台词,雨是一场灾难,是累赘。雨要是知道人类这样看待它,也许会生气。它对自己有判断。它可不是它自己,它是天地之间的通话。穹庐高高在上,大地广袤阔达,谁都能看到谁,可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离得太远,难得通一次话,哗啦啦,哗啦啦,情不自禁地说上了。
那就是雨啊。那就是天和地的交流啊。
沙漠里的天和地,都沉默寡言,一年到头也说不上一次话。岭南的天和地应该是话唠了吧?它们尤其喜欢在晚上讲悄悄话,第二天,天气晴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其实,大地还珍藏着那些话呢,它把那些话放在石板和地砖下面。但藏得实在太浅,路人不小心踩上去,就会“唰”地溅出一部分来,把裤腿和袜子打湿。那些话让人耳热心跳。路人这一天都会被那些话缠绕着。
雨走了。仿佛什么都没变化,其实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你想想,布满灰尘的汽车是不是干净了?树叶是不是更绿了?钻出来的草芽是不是会撒娇了?还有蜗牛在树下爬出的一道白色的印痕,是不是也进到你的梦里了?-->

